第 905 章 青梅煮酒
终军双手接过汉节,恭恭敬敬置于案上,随后取来细针,就着窗下的微光,一点点挑开节杖顶端旄尾的丝绳,又用小刀轻轻刮开蜡封,露出那节打通的竹节空腔。
一卷染血的素帛,自其中滑落出来。
终军双手捧起,就着晨光又看了一眼,随即小心翼翼地卷成极细的一卷,然后解下腰间的那条衣带。
终军以细针挑开带口那道细若游丝的缝线,针尖沿着原来的针脚走,一丝一毫都不曾偏离,再将那卷血帛,重新塞入夹层,然后取同色丝线,依着原来的针脚,一针一针,细细缝好。
缝罢,终军将衣带举到窗前,对着晨光从带头看到带尾,又捏了捏每一寸——带身依旧中空,依旧柔软,依旧看不出任何异样,摸不到任何硬物。
那道缝口,与原来一般无二,连针脚的疏密都分毫不差。
终军将衣带重新系回腰间,压在深衣之外,礼服之下,贴着肌肤。
做完这些后,终军神色如常,既不摸腰,也不张望,仿佛那当真只是一条寻常的腰带。
紧接着,终军取过案上那几卷录副,那是自武关启程以来所录的山川道路、关隘津渡、风土言语之中,择了几卷最无关紧要的副本,塞入节杖的竹节空腔,以蜡封口,外缠丝绳,与旄尾连成一体。
缠罢,终军将节杖双手捧起,恭恭敬敬递还安国少季:
"正使,请持节。"
安国少季双手接过,只觉那节杖比往日轻了分毫。
"子云。"安国少季握紧节杖,低声道,"此节在老夫手中一日,这疑兵便在老夫手中一日,而那卷血诏。。。"
安国少季看向终军的腰间,声音哽了一下:
"便在你身上了。"
终军一揖到底:
"是,下官这条命,与这卷血诏,便在一处。人在,帛在。"
安国少季看着他,半晌,长长一叹:
"你这条衣带,如今是全番禺最干净的一条带,也是全番禺最要命的一条带。"
终军淡淡道:
"干净,才好带人出城。"
自这一日起,那卷染血的素帛,便重新回到了终军腰间的衣带夹层之中。
五月十七。
番禺城西,丞相府。
岭南五月的青梅,新熟。
丞相府后园中那几株梅树,枝头挂满了青涩的梅子,被这两日蒸腾的暑气一逼,竟也透出几分浅黄。
府中仆役采了新熟的青梅,洗净了,盛在青铜盘中,又温了几瓿越地自酿的桂酒,以备宴会之用。
这一日,吕嘉设宴。
名义上,是为汉使"压惊",三日前中尉以盗贼为名围搜馆舍,惊扰了汉使,丞相身为南越百官之首,护持不周,心中不安,特设宴致歉。
酒是温的,青梅佐之,岭南湿热,饮温酒佐青梅,本是越地贵族夏日宴饮的旧俗。
可这一场宴,从一开始便不是为饮酒而来的。
安国少季与终军,依礼赴宴。
二人入得相府时,吕嘉已立于堂前相迎,老丞相今日换了一身南越制的深衣,须发斑白,背脊依旧挺得笔直,脸上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向二人一揖:
"汉使光临,老夫有失远迎,三日前盗贼惊扰馆舍,老夫护持不周,今日特备薄酒,为汉使压惊。"
安国少季还礼,声音平稳:
"丞相客气,中尉搜检,是为番禺治安,亦是为汉使之安全,外臣等岂敢言惊。"
"汉使通达。"吕嘉侧身,引二人入堂。
堂中已设了三席。
吕嘉居主位,安国少季、终军分坐宾位,吕定按剑立于堂下武官之列,吕昌侍于堂侧,皆作陪。
酒过一巡。
青铜盘中盛着青梅,酒瓿中的酒已温过,斟入樽中,泛着一层细密的沫。
吕嘉举樽,向二人一敬:
"岭南暑湿,汉使北人,居此两月,辛苦了。此酒是番禺自酿的桂酒,性温,佐以新熟青梅,可解暑气,汉使请。"
安国少季举樽相邀,饮了一口。
终军亦举樽,依礼而饮。
酒液温热,青梅的酸涩混着桂酒的甜香,在舌尖化开。
吕嘉放下酒樽,拈起盘中一枚青梅,在指间把玩着,望着堂外那几株梅树,缓缓开了口:
"汉使请看这青梅,新熟之时,其色青,其味酸涩,不堪入口。须得温酒煮之,或以蜜渍之,或待其自熟,其味乃甘。"
"老夫在岭南六十余年,年年看这青梅由青转黄,汉使以为,梅子之甘,是煮出来的,还是熟出来的?"
安国少季垂手,面上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接住了这个比喻:
"丞相妙喻,老夫以为,梅子之甘,是熟出来的,不是煮出来的。"
"煮之以酒,可以温其寒,可以去其涩。然梅若无成熟之质,纵煮以温酒、渍以蜜,入口仍是酸涩,其核仍是苦的。"
"反之,梅若自熟,则不待煮而自甘。酒与蜜,不过佐其味而已。"
安国少季顿了顿,声音转沉:
"南越自武王开国九十余年,衣冠礼乐,本于华夏。丞相此问,老夫斗胆答一句,南越这枚梅子,熟了很久了。"
"所欠者,不过一'时'耳。"
"时若至,不待煮而自甘。"
吕嘉握着青梅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哈哈一笑:
"汉使言'熟了很久'。。。老夫心慰。"
这话给足了南越体面。
可吕嘉岂肯就此被顺毛捋?随后将青梅放回盘中,话锋一转,那双昏黄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讥诮:
"汉使言南越'熟'。然老夫斗胆问一句,汉使所说的'熟',是熟成什么?"
"是熟成汉家的一个郡,还是熟成汉家的一个藩?"
"若熟成为郡,则置守令,编户籍,收赋税,征丁壮,越人之俗,越人之酋,越人之兵,皆不复存在,此是'熟',还是'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