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6 章 交锋。
这一问,才是他真正要问的。
堂中霎时静了一瞬。
安国少季没有立刻答,他知吕嘉这是在试探汉廷对南越的处置,是郡县化,还是藩属化。
这是吕嘉这个越人首领最根本的忧虑:若南越内属,越人将被如何处置?
安国少季谨慎地答道:
"丞相,汉家之制,因俗而治,各因其宜。"
"昔年匈奴浑邪王杀休屠王,率众来降,汉家封其为侯,食邑数千;其部众分徙边五郡故塞外,因其故俗,为属国,存其国号而属汉朝,不改其俗。"
"此是归义之例。"
"然南越与匈奴不同,南越本华夏之裔,衣冠礼乐,皆同中原,非'夷狄归义'之比。汉家如何处之,外臣不敢妄揣。"
"外臣所能言者,唯有一点,汉家取地取民,不取人头。丞相若有一日遣使北去长安,面见诸公执政,自当有明示。"
吕嘉听到这里,那双昏黄的老眼里,忽然闪过一丝极亮的光。
但那光,很快又被吕嘉压了下去。
吕嘉端起酒樽,饮了一口,忽然叹了一声,那叹息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汉使言'汉家取地取民,不取人头'。。。老夫记下了。"
"然老夫尚有一虑。"
"丞相请讲。"
吕嘉放下酒樽,抬起眼,直视安国少季:
"老夫,是越人。"
此言一出,堂中霎时静了。
吕嘉的声音很平,却字字如石:
"老夫不是中原人,老夫的父祖,是番禺以西的越人部族。武王南下,和集百越,擢老夫先父于部众之中,使之仕于南越。”
“老夫自武王末年入仕,历文王、先王,至今四十余年,老夫这条命,这个位,是武王给的,是赵氏给的。"
"南越九十余年,越人信老夫,'多为耳目者',不是因为老夫姓吕,是因为老夫就是越人,是因为老夫替越人说过话,挡过事。"
"汉使今日说南越该归汉,老夫只问一句。"
吕嘉身子微微前倾,那双老眼里燃着两点幽火:
"归汉之后,越人算什么?"
"是汉家的编户齐民,还是汉家眼中的'蛮夷'?"
"越人之俗,椎髻、文身、凿齿、干栏、铜鼓,是存,是废?"
"越人之酋,译吁之属,那些世居湮水两岸,番禺以西的部落君长,是长为君长,还是一朝贬为编氓?"
"越人之兵,那些跟着老夫的弟兄,跟着吕氏的越人部众,是就地解散,还是北调充军?"
"汉使,老夫是越人首领,老夫可以死,可以退,可以交出兵权。可老夫身后的越人,老夫不能不管。"
"老夫若献南越,越人骂老夫是越奸,老夫认了。可若越人因此被汉家豪强欺压,被北吏视为夷狄,被夺其故俗故地,老夫便是死了,也无颜见番禺以西那些部落君长于地下。"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却也极真。
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吕定按剑的手,微微紧了几分,吕昌低着头,不敢出声。
安国少季握着酒樽,心中雪亮,这才是吕嘉真正的底线。
是南越九十余年"和集百越"的成果,是吕氏三代与越人各部绑在一处的利益与情义,是这个越人老丞相替越人守了四十余年的那点东西。
这老狐,不是贪生怕死之辈,他是真真切切地怕他死之后,越人无所依归。
安国少季正要开口,身侧的终军却已先一步在座中向吕嘉一揖:
"丞相,外臣可答么?"
吕嘉看向终军:"汉副使但说。"
终军抬起头:
"丞相,外臣且问一句,武王赵佗,当年见陆贾大夫时,是什么样子?"
吕嘉一怔。
终军自行答了:
“外臣出长安之前,曾于太史所藏旧档中,阅高皇帝十一年陆贾大夫使南越之录副。武王接见陆大夫,‘椎髻箕踞’,越服而见;又自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
“丞相,武王是中原人,可他到了岭南,便椎髻箕踞,便自称蛮夷大长老。他穿越人的衣服,从越人的习俗,用越人的首领为长吏,鼓励汉越通婚。”
“丞相,武王这么做,是忘了中原么?”
吕嘉没有答。
终军继续道:
“不是。”
“武王这么做,是‘和集百越’。”
“高皇帝十一年,遣陆贾大夫立武王为南越王,剖符通使,诏曰‘和集百越,毋为南边患害’。此事载于旧档,丞相可遣人一查。”
“和集二字,是武王一生的方略,也是汉家给武王的诏命。”
“何谓和集?非以夏变夷,亦非以夷变夏,乃使各得其所,各安其俗,共处一方。”
“武王椎髻箕踞,是形随越俗;武王教越人耕织、嫁娶、文字、礼乐,是心向华夏。”
“形可随俗,心不可忘本,此武王之道也。”
终军顿了顿:
“丞相方才问:越人算什么,越俗存不存,越酋长不长。”
“外臣请以武王之道答丞相。”
“武王之时,越人酋长为南越长吏者,几何?越人之俗行于番禺者,几何?越人之兵隶于南越者,几何?”
“九十余年,越人从武王之教,耕织、文字、礼乐,皆同华夏。越人之酋,与赵氏婚姻相通;越人之兵,为南越守三关、戍湟水。”
“丞相,越人不是‘蛮夷’。”
“越人是,跟着武王走了九十余年华夏之路的人。”
“《春秋》之义,‘无通辞,从变而移’。晋变而为夷狄,则夷狄之;楚变而为君子,则君子之,此是公羊家旧义,外臣不敢臆造。”
“夷夏之辨,不在血胤,不在山川,在礼义,在人心。”
“越人从武王之教九十年,衣冠礼乐皆本华夏,是‘进于中国’者久矣!”
“今日南越归汉,于越人而言,并非以夷入夏,乃是。。。”
终军一字一顿:
“复归华夏。”
“是回家,不是为奴。”
吕嘉握着酒樽的手,微微发起抖来,盯着终军,那双昏黄的老眼里有一丝被说破心事的狼狈,更有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又看见一线天光的挣扎。
椎髻箕踞。
和集百越。
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这些他都懂,武王当年就是这么做的:从越俗以安越人,行华夏之教以化越人。
九十年下来,越人还是越人,可越人也早已是“进于中国”的越人。他吕嘉担心的越俗、越酋、越兵,武王当年就给过答案,和集。
可吕嘉还是不放心。
因为武王是武王,汉廷是汉廷,武王能容越人自治,汉廷的郡守、豪强、酷吏,能容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