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7 章 劝
吕嘉沉默良久,忽地又开口,带着一种近乎试探的锋利:
“汉副使言‘和集’,老夫再问一句。”
“汉家待归义之人,果真如汉使所言么?”
“老夫闻汉家之法严,老夫闻汉家之吏,有号为‘酷’者,深文周纳,罗织无辜,一狱连坐数千家,老夫闻汉家徙豪强,实边郡,一纸令下,万户离乡。”
“越人若归汉,汉家之吏至番禺,越人言语不通,不识汉律,不通文书,若汉吏绳越人以汉法,越人何辜?越酋何辜?”
“汉副使,老夫不是不信汉使,老夫是不敢信汉家之吏。”
这一问,问到了根上。
安国少季握着节杖,缓缓开口了:
“丞相,外臣不敢谓汉家之吏尽贤。”
“天下之大,郡国之多,岂能无一二酷吏,一二贪吏?此为实情,外臣不敢讳。”
“然丞相可知,汉家御史大夫寺总揽监察,遣御史巡行郡国,察举不法。丞相若虑汉吏欺越人,汉家自有纠吏之法。”
“丞相若虑越人不通汉律,汉家亦有因俗而治之制,属国是也。浑邪王之众,‘因其故俗而属汉朝’,不改其俗,不夺其酋。丞相若虑此,可与诸公言明,请因其故俗而治。”
“此非外臣能许,然此制,汉家有先例。”
吕嘉听到“因其故俗而属汉朝”八字,那双昏黄的老眼里,光又亮了一分。
存其国号而属汉朝,不改其俗,不夺其酋。
这是汉家旧制,有先例,不是汉使空口许诺。
若南越归汉之后,能“因其故俗”,越人之俗可存,越酋之长可保,越人之兵可为汉守边。那他吕嘉担心的那些,便都有了着落。
吕嘉沉默了很久,久到堂中的酒都凉了一层:
“汉使,老夫还有最后一问。”
“丞相请讲。”
吕嘉抬起眼,那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赤裸的试探:
“老夫闻,汉家之法,人臣有罪,虽相亦诛。”
“老夫近日亦闻:番禺宫中,有人欲杀老夫,久矣。”
“老夫三世相南越,未尝一日负赵氏,然今宫中有人视老夫为眼中钉,欲设伏甲,欲借汉使之手,欲借汉家之威,取老夫之头。”
“汉使!”
吕嘉的声音陡然一厉:
“老夫若献南越于汉,汉廷为安抚赵氏,为安抚番禺越人之心,会不会杀老夫以谢天下?”
这一问出口,堂中死寂。
安国少季握着酒樽的手,微微一颤,他与樛太后那段二十年前的旧情,满番禺皆知。
此刻吕嘉当着他的面问出这话,明是问汉廷,暗是问他安国少季,你与太后有旧,你若回长安,会不会替太后说话,会不会要老夫的命?
这一刀,捅得极准。
安国少季面色微微一白,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不能答。
他不能答,他是汉使,代表着汉廷;可他也是那个与太后有过旧情的人,他若此刻指天誓日说“汉廷必不杀丞相”,那便是越权许诺,也便是承认了自己与太后之间的干系会影响他的公心。
堂中静了一瞬。
终军却在这时,向前一揖,接过了话头:
“丞相,外臣答。”
“汉家诛者,诛叛逆;汉家赏者,赏归义。”
“叛逆者何?据城抗命,囚王杀使,举兵反汉,此叛逆也,汉家必诛。”
“归义者何?举其地,全其民,使无数生灵免于兵燹,此归义也,汉家必赏。”
“丞相若举南越之地,全南越之民而归汉,是归义,非叛逆。汉家赏功之典,自有等差;丞相之功,十倍、百倍于二王。”
“汉廷如何待之,外臣不敢妄揣,然外臣敢以汉家立国以来之典章担保:汉家从不负归义之心。”
“至于丞相方才所言‘宫闱私怨’。”
终军顿了顿:
“外臣不敢闻。”
“外臣奉汉天子之命,吊先王之丧,赐大王印绶,通两家之好。外臣所论者,是南越之地归不归汉,是南越之民安不安堵,是叛逆还是归义。”
“至若宫闱之内,谁与谁有旧,谁欲杀谁,谁欲借谁之手,此南越之内事,非汉使之所敢闻,亦非汉廷之所当问。”
“丞相,汉廷论的是天下公义,不是宫闱私怨。”
“丞相若归义,汉廷论的是丞相之功;丞相若有罪,汉廷论的是丞相之罪,皆论公,不论私。”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却也极稳。
它把“太后要杀吕嘉”这件事,从“汉廷的态度”里彻底剥了出去,太后要杀你,是南越宫闱私怨;汉廷要不要杀你,只看你是叛逆还是归义。
这就给了吕嘉一个最要紧的保证:汉廷不会为了安抚赵氏而拿他的头去谢罪。
至少,汉使是这么说的。
吕嘉那张沉如古井的老脸,第一次在汉使面前,露出一种近乎松动的神色,握着酒樽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堂中静了许久。
吕嘉没有再问。他只是低着头,望着案上那枚青梅,久久不语。
安国少季看着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沉,也更缓:
“丞相,外臣尚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吕嘉抬起眼:“汉使请讲。”
安国少季缓缓道:
“丞相,汉家之于赵氏,非异姓也,非异族也。”
“外臣举一事,丞相必知之。”
“孝文皇帝元年,帝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闻南越武王之先冢在真定,乃为置守邑,岁时奉祀;又召武王之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
“丞相。”
安国少季的目光,落在吕嘉脸上:
“武王的祖坟,在中原真定,汉家天子,为它设了守邑,岁时祭祀。武王的族兄弟,在汉为官,汉家尊之厚之。”
“武王的血,武王的祖,武王的宗族,都在中原。”
“九十余年,武王之子孙王于南越,武王之教行于岭南。然武王之根,终究在中原。”
“大王今日若归汉。”
安国少季顿了顿,一字一句:
“于武王之灵,是归其先冢之侧;于赵氏之祀,是复其祖宗之旧。”
“此非亡国。”
“是归宗。”
“归宗”二字出口,堂中死一般的寂静。
吕嘉继续思索,这桩旧事,岭南与中原皆知,汉越皆知,可他从未想过,这件事可以这么说。
归宗!
不是赵氏臣服于异姓,不是南越亡于汉家,而是赵氏归其祖宗之旧,南越之民复归华夏。
这给了他一个名分,一个可以说服自己,可以说服越人各部,可以说服南海桂林象郡那些越人君长的名分。
他吕嘉若献南越,不是背主,不是献国,是助赵氏归宗,成全武王九十年“和集百越,以夏化夷”之功。
越人也不是沦为臣虏,是——复归华夏。
吕嘉握着酒樽的手,抖得厉害,盯着案上那枚青梅,那枚被他捏了半夜,现在已经被手心捂得微微发软的青梅,喉头滚了滚:
“汉使。。。好一个‘归宗’。”
安国少季垂手:
“外臣所言,字字皆实。丞相若疑,可遣人北去真定,一问便知,武王先冢之守邑,至今岁时奉祀,未尝有缺。”
吕嘉没有再说话,缓缓低下头,望着案上那枚青梅许久:
“汉使今日之宴,老夫。。。领教了。”
“老夫老矣,三世为相,四十余年,从未有一日,像今日这般。。。”
吕嘉顿了顿,没有说完。
堂中静得能听见珠江上远远传来的潮声。
良久,吕嘉才缓缓站起身,向二人一揖,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
“汉使远来是客,南越不可失礼,老夫不日便当奏请大王,送汉使北归。”
“在此之前,汉使馆舍,老夫会令甲士退远些,不可惊扰。汉使若要入宫问安,依礼许之;汉使欲往市肆观风,亦可,只须录名以备不虞。”
“此是老夫。。。能给汉使的礼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