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8 章 归宗

第 908 章 归宗

安国少季起身,一揖到底:

“外臣,敬谢丞相。”

宴散,汉使退出相府。

安国少季握着那根汉节,走在番禺城西的甬道上,手心全是汗,侧头看向身侧的终军,低声道:

“终副使,今日这一场宴。。。吕嘉是在探我们的底。”

终军面色平静:

“正使,下官知道。”

“那你。。。”

“下官也探了他的底。”终军道,“吕嘉问浑邪王之例,问越俗存废,问汉吏苛暴,问汉廷会不会杀他,问汉使归期,他每一问,都是他过不去的坎。”

“他不是不肯降,他是过不去那几道坎,越人的安危,吕氏的存灭,赵氏的恩义,还有他自己这一世相业的名节。”

安国少季苦笑:

“他这是。。。既想降,又不敢降;既想拖,又怕拖到汉军兵临城下。”

“正是。”终军点头,“所以正使,我等更要稳住,他不放我等走,我等便依礼而留;他若有一日松了口,放我等北归,那卷血诏,便在下官的衣带里,跟着下官出城。”

终军说着,将腰间那条衣带理了理,安国少季不再多言。

二人走出相府。

吕定的甲士依旧环列于府外,戟刃如林,可当汉使走过时,那些越人甲士的目光,却比往日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安国少季持节而行,旄尾在岭南闷热的空气中轻轻拂动。

。。。

相府堂中。

汉使去后,吕嘉独自立在堂上,望着案上那盘青梅,久久未动。

吕定自堂下上前,低声道:

“兄长,汉使已去。兄长今日。。。为何不逼他们一句?逼他们许个准话?”

吕嘉缓缓摇头:

“逼不出。”

“汉使精明,答话滴水不漏,从不肯代朝廷许诺一句。逼得急了,反倒让他们看出老夫已经心动。”

吕定迟疑道:“那兄长今日。。。”

“今日这一宴,老夫要的不是准话,是底。”吕嘉转过身,那双昏黄的老眼里,燃着两点幽火,“老夫要探明白:汉廷要什么,汉廷怕什么,汉廷肯给什么。”

“如今老夫探明白了。”

吕嘉缓缓道:

“汉廷要的是南越之地归汉,南越之民安堵。”

“汉廷肯给的,是属国之制,因其故俗;是赏功之典,十倍百倍于浑邪王;是不为宫闱私怨而取老夫之头。”

“真正厉害的还是归宗二字。”

吕定一怔:“归宗?”

“是。”吕嘉的声音很低,“归宗,老夫若献南越,不是背主,不是献国,是助赵氏归其祖宗之旧,是成全武王九十年和集百越,以夏化夷之功。越人不是沦为臣虏,是复归华夏。”

“这两个字,是给老夫的台阶,也是给越人各部的台阶。”

吕嘉说到这里,忽然冷笑了一声:

“这两个使者给老夫铺好了台阶,就等老夫自己走下去。”

吕定咬牙道:“那兄长走么?”

吕嘉没有立刻答,重新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隙。

夜风涌入,带着珠江上蒸腾的湿热与腥气,拂动他斑白的须发。

吕嘉望着那片黑暗,良久,才缓缓开口:

“走不得。”

“至少,此刻走不得。”

“其一,老夫若此刻献城,术阳侯赵建德必以赵氏长子之名,号召越人各部勤王。他母族译吁,族众数千,皆勇悍善战。到那时汉军未至,越人先叛,老夫两面受敌,纵献了番禺,也献不了南越全境。汉廷见老夫连南越都不能全献,反倒疑老夫无诚意。”

“其二,吕氏宗族分据南海、桂林、象郡诸郡及三关,各地长吏、越人部落,未必都肯随老夫献国。有人会借术阳侯之名据郡自守,有人会举兵反抗,老夫如今还镇得住,若一献,便镇不住了。”

“其三——”

吕嘉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老夫交出兵权之后,拿什么去谈条件?”

“番禺至长安,道里万余,遣使往返,至少数月。老夫若先献了城,再派人去谈,便是砧上之肉,任人宰割。汉使今日说得好听,可汉使不能代朝廷许诺,老夫若信了汉使之言,先交了兵,后头的事,谁来保证?”

“所以。。。”

吕嘉缓缓闭上眼:

“老夫还是只能拖。”

“拖到。。。汉廷那边,能给老夫一个可以遣使往返谈妥的余地。”

吕定低声道:“兄长,那汉使那边。。。”

“汉使那边,按老夫方才所说办。”吕嘉睁开眼,“甲士退远些,出入宽些,他要入宫问安,依礼许之;他要往市肆观风,亦可,只须录名。”

“拖归拖,老夫不能把路走绝。”

“给汉使一点善意,就是给老夫自己留一条后路。”

吕定应下,吕嘉转过身,重新望向案上那盘青梅。

青梅还是青的,即酸涩,也硬。

煮之以温酒,或可回甘。

可老夫,是那枚梅子,还是那个煮酒的人?

。。。

六月中旬。

长安。

车骑将军府,外院书房。

自三月十八安西军开拔西去,至今已三月有余,河西四郡初置、玉门关设立、安西军西移诸事,皆在朝堂与幕府的案牍之间一件一件地推着。

六月的长安,暑气已起。

书房窗外的几株槐树,叶子被日头晒得有些蔫垂,蝉鸣一声接一声地从树梢上跌下来。

赵籍立在案前,手中握着一卷帛书。

那帛书是籍少公今晨遣人送来的,来自番禺暗线的密报,不过寥寥数行,却让他看了许久。

帛书之上,是暗线自番禺城中一字一句传出的消息:

“五月初七,吕嘉以丞相府名义奏请整肃宫禁,宫中近侍三百尽数被换,旧人斥逐出宫。”

“五月十一,汉使入宫问安。太后赐汉副使终军葛布深衣一袭、越布一端、衣带一条。郎中令欲验赐物,太后不许;宫门之上,军侯欲验汉副使腰间衣带,亦被挡回。”

“五月十二,中尉吕定率甲士二百围汉使馆舍,尽搜箱笼录副。汉副使衣带被迫解下,吕定亲手验过,一无所获。”

“五月十四,吕嘉复朝,当廷问汉使:‘若南越不内属,大汉其奈我何?’汉副使终军出列答之,言‘南越夜郎自大、坐井观天’,又言‘上一个辱汉使者是卫右渠’。满殿皆惊,吕嘉手中玉笏落地。”

“五月十五,吕嘉朝罢加派甲士,围汉使馆舍,出入一步一录。”

“五月十七,吕嘉于相府设宴,青梅煮酒,宴汉使正副二使,席间所谈,暗线只知吕嘉问‘浑邪王归汉汉家如何待之’、‘越人之俗存废’、‘汉吏苛暴否’,汉使答以‘取其地、安其民、因其故俗’诸语。宴后,吕嘉言‘不日奏请大王,送汉使北归’,然无定期,近日甲士稍退,不再一步一录,汉使出入稍宽。”

“术阳侯赵建德,仍居湟水之畔木寨,按兵不动。”

赵籍将帛书缓缓放下,眸光沉静。

窗外蝉鸣依旧,六月的长安,暑气蒸腾。

赵籍立在案前,良久不语。

整肃宫禁,换尽近侍,将太后与新王彻底隔绝;围搜汉使馆舍,逼解衣带;殿上当廷问“其奈我何”,被终军一番话戳得玉笏落地。

这些事,桩桩件件,皆已坐实。

汉廷若已决意讨南越,这便是现成的出兵之名,吕嘉囚王、抗汉、辱使,罪证确凿。

赵籍走到案后,坐下,提起笔,在帛书末尾批了六个字:

“续探。”

写罢,赵籍放下笔,看向立在案前的籍少公:

“籍大哥,南越那条线,继续。”

“使团那边,只守一条:人若安好,不必现身;人若有性命之忧,护他们出来。”

籍少公双手一揖,沉声道:

“伯岳放心,番禺城中,那两条线一日不曾撤过。使团入城至今,旬日一报,皆平安。吕嘉围馆那日,两条线都在外头盯着,未敢近前,一则不能露,二则那日吕嘉只搜物,不伤人。”

“若有一日吕嘉真要动刀,伯岳要他们活着出来,籍某便让他们活着出来。”

赵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窗外,槐树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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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骑:戎马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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