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9 章 吕嘉的决定
五月廿六。
番禺城西,丞相府。
岭南五月的暑气,入夜亦不肯散,密室中依旧只点一盏铜灯,灯焰如豆,被从珠江上卷进来的湿热逼得微微摇晃。
吕嘉盘坐在席上,赤足,一袭越式葛布深衣,须发斑白,面前跪坐着吕定、吕昌、吕苍三个人。
自五月十七那一场青梅煮酒的宴席散后,已过了九日。
这九日里,番禺城中表面平静,暗里却一丝一丝地紧,相府的甲士退了,汉使馆舍外的监视却从未真正撤去。
可吕嘉心知,那点监视已经没了意义,五月十二围馆搜检,箱笼翻尽,录副翻尽,那条衣带也被吕定亲手验过,是空的;汉节更是碰不得。
再盯着,也盯不出什么东西来。
南越的军政,依旧如铁桶一般握在吕氏手中:城防军九千余,是吕定的根本;王宫宿卫一千八百,是吕昌掌着;全国版籍、户口、赋税、仓廪之册,锁在吕苍的内史府密室里;三关守备,湟水漓水道里,越人部落名册,也尽在吕氏案头。
可吕嘉更知道,这铁桶,已经裂了缝。
缝是那个二十二岁的汉家副使,在王宫前殿上,一句一句凿开的。
“汉使不能再扣了。”
吕嘉开口。
吕定抬起头,皮甲未卸,甲叶上还沾着夜露的湿气:“兄长,那终军在殿上那般折辱南越,若放他们北归,汉使归国,必言兄长囚王,抗汉,辱使。汉廷若以此为由兴兵,兄长岂不是纵虎归山?”
“不放,虎就不在山中么?”吕嘉看了他一眼,“朝鲜已平,卫右渠的头悬在长安北阙。汉家要兵南越,何须一个由头?老夫扣着汉使,不过是给汉廷多递一把刀。放了汉使,至少让汉廷知道:南越不愿战,南越愿谈。”
吕昌低声道:“阿父,谈。。。汉廷肯谈么?那终军明言汉兵必至番禺。”
“肯不肯,要去了长安才知道。”吕嘉缓缓道,“所以老夫要派人,随汉使北去。”
此言一出,吕定与吕昌同时一震。
吕苍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燃起一丝光:“兄长是说,遣心腹随汉使入朝?”
“是。”吕嘉点头,“汉使要北归,老夫依礼送他们走,老夫上奏大王,下诏送汉使归国,这是礼数,也是善意。可老夫不能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老夫要派一个人,跟着他们,一路到长安去。”
吕嘉的目光扫过三人:
“这个人,要替老夫做两件事。”
“其一,路上护送汉使,全南越待客之礼,此人到了汉地,更要守汉地的法度,不得有一丝逾矩。”
“老夫既已放人递话,便大大方方地放;出了南越地界,便是大汉的长沙国,豫章郡,在那里若还去录汉使什么行止,便是辱汉使,便是给汉廷递刀,与老夫今日之意自相矛盾。”
“汉节碰不得,衣带验过是空的,再盯也盯不出什么,不如不做。”
“其二,到了长安,此人便是南越的使者,他随汉使入朝,去见汉朝的大行令,去见汉朝的丞相、御史大夫,去看汉廷对南越、对吕氏、对越人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汉使在番禺说了许多好听的,可汉使不能代朝廷许诺。老夫要知道的,是朝廷的真意,不是汉使的嘴。”
“到了长安之后,若汉廷肯给老夫也给越人一条活路,此人便可将老夫的意思,递给汉廷执政。老夫愿谈,愿让南越这枚梅子,不待兵戈而自熟。”
密室中静了一瞬。
吕苍伏身一拜,声音发颤:“兄长,这便是。。。给汉廷递话?”
“是递话,也是探路。”
吕嘉缓缓道,“老夫扣着汉使,是死局;放了汉使,让他们把话带回去,老夫或有一线转机。”
“可老夫不会先把刀交出去,兵权不放,图籍不献,三关不撤,术阳侯那边依旧盯着。”
“汉廷若肯谈,老夫再谈;汉廷若只想要老夫的项上人头,那老夫便还握着南越的兵,汉家的楼船要来,便来。”
吕定咬了咬牙:“兄长,派谁去?”
吕嘉看向吕苍:“吕苍,你内史府中,可有一个信得过的且能言知礼,又认得些汉家文字的掾吏?”
吕苍想了想,道:“有,臣弟府中有一谒者,名区连,越人,然自幼习汉家文字,通言语,在番禺城中常与汉家商旅打交道,性子沉稳,能言而不轻佻。此人老臣用了十余年,信得过。”
“区连。”吕嘉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点头,“便派他,以南越谒者之名,随汉使北去,一为护送汉使,二为入朝问安,贡我南越方物,三为。。。替老夫看长安。”
吕昌迟疑道:“阿父,区连是越人,汉廷见他是越人,会不会。。。”
“正要是越人。”吕嘉打断他,“汉廷要的是南越之地与南越之民。老夫派一个越人去,便是让汉廷看清楚:南越不是赵氏一家的南越,是越人的南越。老夫身后,是番禺以西、湟水两岸、南海桂林象郡成千上万的越人部落。汉廷若欺了越人,越人便不会服;汉廷若要南越安稳,便须给越人一条路。”
吕嘉是在让汉廷看清楚他的价值,他吕嘉不是南越的一个权臣而已,他是能镇住越人各部,能完整交出南越军政的那个人。
汉廷若要兵不血刃地拿下南越,便绕不开他吕嘉;汉廷若只想打,那也要先掂量掂量,越人各部在吕氏号令之下,会给汉军造成多大的麻烦。
吕嘉想要让自己这枚棋子的分量,被长安看见。
吕嘉沉默片刻,忽然又开口:
“还有一事,此事,只有你我四人知晓,连自家妇孺也不许露半点口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