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0 章 暗手
吕定、吕昌、吕苍同时俯身。
“汉廷的回音,数月之后才知,这数月之内,什么都可能生变。”
吕嘉的声音苍凉清醒,“若汉廷肯容老夫,容越人,那便是天幸;若汉廷只要老夫的头,只要吕氏尽灭,那番禺、桂林等皆成战场,吕氏宗族数百口,便要在这岭南的暑湿里,被人一刀一刀割干净。”
“老夫不能让吕氏绝祀。”
吕嘉抬起眼,看向吕定:
“定儿,你次子吕获,今年二十有二,勇力过人,骑射皆精,在越人子弟之中是出挑的。吕苍之侄孙吕延、吕平,一个沉稳知书,一个悍勇善战,皆是可造之材。老夫要从族中再挑一百名亲信部曲以及一小部分族人,皆是吕氏嫡系,信得过的。”
“你拨给他们财货、金饼、丝帛、种子、农具,再给他们越人向导三名,认得西南山路的。”
吕定一怔:“兄长,西南?”
“是西南。”吕嘉点头,“循郁水西上,入象郡之西,瓯骆故地之外的群山深林之中,那一带山高林密,瘴疠横行,汉家的楼船去不得,汉家的步卒也难深入。老夫要他们在那里寻一处险僻之地,屯驻下来,开荒种地,聚族而居。”
“对外只说是入山猎兽、采买山货,或循郁水西上贩运货物。不留文书,不留名册,连族中寻常子弟也不许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走了多远。”
“若有一日,番禺城破,吕氏在岭南尽灭,西南深山里,还有吕获、吕延、吕平这些人,还有跟着他们的越人向导,他们活下来,吕氏便没有绝。”
吕嘉说到这里,吕嘉的手指微微发颤:
“老夫相三世,可以死,可以背骂名,可以献南越于汉;可吕氏一族的血脉,不能断在老夫手里。”
吕苍老泪纵横,伏地叩首:“兄长。。。深谋远虑。老臣今日便去挑人,备财货,三日内,让他们悄悄出城,往西南去。”
“去罢。”吕嘉摆了摆手,“此事办得越无声越好,老夫一日不死,他们便一日不许回来;若老夫死了,汉廷又赶尽杀绝。。。他们便在西南的深山里,替吕氏、替那些跟着老夫的越人旧部,留最后一口气。”
吕定重重应下,喉咙发紧:“兄长放心,弟亲自去办。”
吕嘉点了点头,转过身,重新望向密室外那片南方无尽的黑暗。
珠江在不远处奔流,江面上泊着南越水师的楼船,静默在夜雾里。
更远处,是湟水南下的浊流,是牂柯江上游的夜郎,是南海、桂林、象郡诸郡的城邑,是番禺城外越人部落的篝火。
那片黑暗里,有吕氏最后的退路,也有他吕嘉自己都拿不准的将来。
“明日。”吕嘉缓缓站起身,“老夫入宫,奏请大王下诏,送汉使北归,区连随行。吕定,城防军与三关之兵照旧,不得妄动;吕昌,宫中宿卫再核,太后与大王宫中那三百近侍,一个也不许出宫;吕苍,内史府那份册子,继续锁着,除你我,谁也不许看。西南留种之事,你亲自去办,办妥了再来报我。”
“诺。”三人同时应下。
密室之外,番禺城的更鼓声遥遥传来。一声,两声。
湟水南流,暑气如堵。
。。。
五月廿八。
番禺王宫,前殿。
十五岁的南越王赵兴坐在御座上,一身玄色王服,脸色苍白。
御座之后,帘幕依旧垂着。
帘后坐着樛太后,可她已不能出一言,自五月初七整肃宫禁、近侍尽换之后,太后便被隔绝在偏殿之中,身边连一个说得上话的旧人都没有。
今日大朝,樛太后依旧垂帘,却只能听,不能语。
吕嘉立于文官之首,手持玉笏,向御座一揖,声音苍老沉稳:
“大王,汉使远来番禺,吊先王之丧,赐大王印绶,通两家之好,已近三月。汉使思归,老臣奏请大王,下诏送汉使北归,以全两国之礼。”
赵兴的嘴唇动了动,下意识地回头看向帘后的母亲。
帘幕之后,没有声音。
吕昌侍于殿侧,目光沉沉地落在少年王的脸上。
赵兴的手指蜷了蜷,半晌,才低低应了一句:
“。。。依丞相之言。”
于是,南越王的诏书下了。
诏曰:汉使远来,劳顿多时,着番禺地方官备车马、馈粮秣,送汉正使安国少季、副使终军北归;遣南越谒者区连随行,入汉廷问安,贡方物。
那诏,是相府拟的,是吕嘉的意思。
赵兴盖了印。
满朝文武,无人敢出一言,吕氏宗族十余长吏跪伏附议,越人君长低着头。
汉家商旅的传闻在番禺城中一日重过一日朝鲜已平,卫右渠的头悬在长安北阙;河西已通,敦煌以西立了玉门关;匈奴已灭,漠南无王庭。
南越,真的不大。
散朝之后,吕嘉回到相府,吕苍已在密室外候着。
“兄长。”吕苍低声道,“人挑好了。吕获、吕延、吕平,并一百名亲信部曲,三名越人向导。财货、金饼、丝帛、种子、农具,皆已备齐,装作商队,明日五更自番禺西门出城,循郁水西上,往象郡之西去了。”
“吕获知道此行的真意么?”吕嘉问。
“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