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1 章 汉使北归
吕苍道,“老臣只与他们三人说了,吕获跪着听了,只说了一句:‘阿父与叔祖在番禺撑着,儿郎们在山里活着。若有一日番禺城破,汉军赶尽杀绝,儿郎们便替吕氏留一口气。’”
吕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好。让他们去。走得越远越好,越无声越好。”
“诺。”
吕苍退下。
密室中只剩吕嘉一人,走到窗前,推开一线窗隙。
夜风涌入,带着珠江上蒸腾的湿热与腥气,拂动他斑白的须发。
老丞相望着那片黑暗,在心里对自己,也对冥冥之中的武王、文王、先王,说了一句谁也听不见的话:
“三王在上,老夫今日放汉使北归,遣人入朝递话,是给南越、给越人、给吕氏,寻一条活路。至于西南深山里那一点血脉。。。是老夫私心,也是老夫最后一步棋。”
“若汉廷容我,那么切皆安。”
“若汉廷不容,那点血脉便在山里老死,永世不出。。。”
吕嘉没有说完,缓缓闭上了眼。
更鼓声里,老丞相久久立在窗前。
。。。
五月廿九,晨。
番禺城南,汉使馆舍。
庭院中那几株荔枝与榕树的叶子被蒸得蔫垂着,馆舍外的甲士比前些日子退得更远了些,不再围得水泄不通,只是远远地站着。
安国少季立在窗前,手中握着那根汉节,节旄的丝绳在晨光里微微拂动。
“正使,诏书下来了。”终军自外而入,手中捧着一份南越王宫的诏令抄本,声音平静,“吕嘉奏请大王,送我等北归,三日后启程。”
安国少季转过身,接过抄本看了一遍,长长吐出一口气:
“放了。。。终于肯放了。”
安国少季握着节杖的手微微发抖,这两个月困在番禺,如处虎穴,今日终于等到了这一线生机。
终军却依旧平静,走到案前,将那只装录副的漆匣合上,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那条素净的衣带,依旧系在深衣之外,贴着肌肤,微温。
终军只是将深衣的下摆理了理,仿佛那当真只是一条寻常的腰带。
“正使。”终军开口,“吕嘉遣南越谒者区连,随我等北去,名是护送,入朝问安贡方物,实是去长安探汉廷的口风,替吕嘉递话。”
安国少季点头:“老夫知道,那区连是吕嘉的人。可他这一去,是公开的使者,路上只管护送与问安。”
“正是。”终军道,“所以路上,我等依旧依礼而行,他不问,我不说;他若问,我只说两国之好,至于该带回去的。。。”
终军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下臣不摸,不望,不与人近身,日夜系在腰间,人不离带,带不离人。只要下臣还有一口气在,该带回去的东西,便出得了番禺。”
安国少季看着眼前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心中一阵慨叹。
从五月十一受赐衣带,到五月十二被逼解带验空,再到五月十四殿上那一番震动番禺的痛斥,再到今日从容北归。
这个年轻人的胆气与心机,早已不是一个寻常的少年谒者了。
“子云。”安国少季低声道,“此番北归,路途万里,老夫持节,你系带。节在明处,带在暗处。你我二人,各守一物,活回长安。”
终军一揖到底:
“正使放心。人在,帛在。”
。。。
六月初二。
番禺城外,珠江渡口。
晨光铺在江面上,水汽蒸腾,湿热扑面,南越水师的楼船静默地泊在远处,桅樯如林。
汉使的车马已备好,三辆轺车,数十从人,装着录副的漆匣、装着衣物的箱笼,皆已装车。
吕嘉亲自来送。
老丞相一身南越制的深衣,须发斑白,背脊挺直,立于渡口之上,身后是吕定、吕昌,以及一名身着南越谒者服色的中年越人,区连。
区连身材精瘦,皮肤是被岭南日头晒出的微黑,眉目间带着越人特有的轮廓,向汉使一揖,神色恭敬不卑。
安国少季持节而出,向吕嘉一揖:
“丞相亲送,外臣愧领,这数月,南越待汉使之礼,外臣一一记着。”
吕嘉还礼,脸上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汉使远来是客,南越不可失礼,今日一别,汉使北归,老夫心中。。。亦有不舍。”
这话半真半假。
吕嘉确有几分真心,汉使若是平安归国,把南越“愿谈”的意思带到长安,他吕嘉便多了一线转机;可他也清楚,汉使归国之后,南越的命运便不再握在自己手中了。
吕嘉侧身,指向身后的区连:
“汉使,此人乃南越谒者区连,越人,通汉家文字言语。老夫遣他随汉使北去,一为护送,二为入朝问安,贡我南越方物。汉使路上若有用得着之处,只管吩咐。到了汉地,他守汉地的法度,不敢有一丝逾矩。”
安国少季向区连一揖:“区谒者。”
区连忙回礼,声音恭谨:“汉使,区连奉丞相之命,随汉使北去,一路听汉使吩咐,尽护送之责,亦替南越入朝问安,贡上方物。此去长安,区连只办这三件事,不敢有他。”
终军在旁静立,区连的目光在终军腰间那道深衣下摆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
吕嘉最后看了安国少季一眼,缓缓道:
“汉使归国,见了汉家天子与诸公执政,还望。。。为南越,也为老夫,美言一二。”
这话里,有托付,也有试探。
安国少季垂手,声音平稳:
“丞相放心,外臣此去,只奏南越之地,南越之民,及汉使之所见所闻,不妄加一词,亦不隐没一言。丞相之意,外臣记下了。”
吕嘉点了点头,不再多言,侧身让开道路。
车马启动。
轺车碾过番禺城外的土道,向着北方,向着大庾岭的方向,缓缓行去。
终军坐在车中,腰背挺得笔直,车窗外,番禺的城垣渐渐远了,珠江上的水汽渐渐淡了,岭南的山水在暑气里一层一层退向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