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4 章 血诏先行

第 914 章 血诏先行

七月。

自番禺北去,越大庾岭,入豫章,再西折而北,便是长沙国境。

七月初的长沙,暑气比岭南稍减,却依旧闷热。官道两旁的稻田正抽穗,蝉声从远处的丘陵上滚过来,压在车马之上。

汉使车马行至长沙国南境的一处驿置,暂歇。

安国少季立在驿亭之外,手中握着那根汉节。节旄的丝绳被这几日的风尘染得有些发暗。他望着北面那条官道,沉默了很久。

终军自车中下来,腰背挺得笔直。腰间那条素净的衣带依旧系在深衣之外,贴着肌肤。

“正使。”终军走上前,“可是有什么不妥?”

安国少季回过头,看向这个二十二岁的年轻人,声音压得很低:

“子云,老夫这几日一直在想一件事。”

“正使请讲。”

“血诏。”

安国少季的目光落在终军腰间,又移回自己手中的汉节上,缓缓道:

“你我二人,自番禺至此,走了近一月。往后的路,还有数千里,长沙、江陵、南阳、武关,一路北上,少说还要两三月。”

“这一路,山道崎岖,暑湿未退,瘴疠未尽。吕嘉虽放了我等,可他遣了南越谒者区连随行,名为护送,入朝问安,实是去长安探汉廷的口风。此人一路跟着,你我行止皆在他眼中。”

“更要紧的是,”安国少季的声音沉了下去,“吕嘉这个人,反复无常,今日放我等北归,明日若又生悔意,遣轻骑追来,或于山道之间设伏,你我数十人,无寸兵尺铁,挡不住。”

“血诏如今在你衣带夹层之中,你系在身上,人在帛在,这是你的担待。可老夫在想,若你我途中出了闪失,这卷血诏,便与你我一同埋在南荒的山道里了。”

终军的手在腰间顿了顿,没有立刻应,可正使的话,字字在理。

从番禺到长安,道里万余。他们走了近一月,才刚过长沙国南境,后面还有江陵、南阳、武关,还有数千里暑湿山路。

若这卷血帛跟着他们埋在山道里,南越便再无请兵之实,樛太后与南越王便再无活路,吕嘉便可从容把南越握到底。

终军缓缓松开手,抬起头,看向安国少季:

“正使,下官明白了。国事为重。”

终军转身入驿亭,闭门落闩,随后解下腰间那条衣带,以细针挑开带口那道细若游丝的缝线,针尖沿着原来的针脚走,一丝一毫都不曾偏离。

那卷染血的素帛,自夹层中滑落出来,终军双手捧起,就着窗下的光又看了一眼血字八行,字字触目。

终军没有多耽搁,将血帛重新卷成极细的一卷,交到安国少季手中。

安国少季早已备好一只小小的漆匣,内衬丝帛。他将血帛放入匣中,又以蜡封口,外裹素绢。

随后,安国少季就着灯,将入番禺数月所历一一具陈,自入城、朝会、围馆搜检、殿争,直至吕嘉设宴煮酒、放使北归,写成一道厚厚的述职文书,与那只漆匣一并交到一名精干的从人手里。

那从人是使团中挑出来的,骑术精熟,自长安出来时便随行,一路未曾病倒。

长沙国驿置又遣了两名熟悉北道的驿吏随同护送。

“沿途换马不换人。”安国少季一字一句吩咐,“自长沙国境,经江陵、南阳,出武关,直趋长安,昼夜兼程,不得耽搁。”

“此匣与文书到了长安,亲手交大行令李息,或直呈尚书。匣中所藏,是南越大王与太后刺血付汉使之密件,不得拆看,不得私窥。”

“若途中遇阻,弃车马,保此匣;若遇追拦,宁死不可落此匣于他人之手。”

那从人单膝跪地,双手接过漆匣与文书,高举过顶:

“小人遵命。人在,匣在。”

安国少季点头,又看向终军。

终军已将那几卷录副之中最无关紧要的副本,重新塞入衣带夹层,以同色丝线依原针脚细细缝好,依旧系回腰间,压在深衣之外。

终军理了理深衣的下摆,神色如常,一揖到底:

“正使,血帛与述职已先行。下官这条带,依旧系着,自番禺至此,血诏出南越之境,是下官这条带带出来的。此后纵有闪失,真本已在北上途中,下官这条命,依旧随正使走完这剩下数千里路,活着到长安。”

安国少季看着他,半晌,长长一叹:

“子云,这一路,辛苦你了。”

“正使,这是国事。”

当夜,快马自长沙国南境的驿置出发,向北驰去。

马蹄声在暑气蒸腾的官道上渐渐远了,没入北面沉沉的夜色里。

终军立在驿亭之外,望着那一点消失在官道尽头的火光,手按腰间,久久未动。

。。。

旬日之后,长安。

大行令府。

大行令李息接到自武关方向疾驰而来的驿传时,正在府中核校西域诸国的录副。

那驿吏满身尘土,自马上滚落,双手高举一只素绢包裹的漆匣:

“大行令!南越密件!汉使自长沙国境遣专人驰送,昼夜兼程,特呈大行令!”

李息猛地站起,接过那只漆匣。触手便觉分量不轻,匣外蜡封完好,素绢上还沾着一路的风尘与汗渍。

“可是汉使安国少季、终军所遣?”

“是!正使安侯亲自交匣,言此乃南越大王与太后付汉使密件,不得拆看,直呈大行令!另有汉使述职文书一道,随匣同呈!”

李息双手微微一颤,随即屏退左右,亲自挑开蜡封,揭开素绢,打开漆匣。

上一章书籍页下一章

汉骑:戎马丹心

···
加入書架
上一章
上一章下一章

第 914 章 血诏先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