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13 章 西方诸事
赵籍说着,走到窗前,望着窗外被暑气蒸得发白的槐树叶。
西方这一局,一步一步,走得很稳,河西四郡初置,玉门关正在立起,安西军已在敦煌扎下根来,屯田、关市、译官三事皆已开了一个头。
张骞遴选的使者不日西去,金币丝帛将入西域,厚结诸国,离间“天鞭”三股,这是“立根基、分其势”的方略,正在一寸一寸地落进实地上。
可赵籍心里,还搁着另一桩事,南越。
赵籍的暗线,早就铺遍天下诸州,诸国乃至域外的网,旬日一报,从未断过。
吕嘉终于肯放汉使北归,遣谒者区连随行入朝的消息,也已由暗线陆续报来。
赵籍心里有数:使团已在路上,按日程,此时正越过大庾岭的层峦,往长沙国去;那个叫区连的南越谒者随在队中,沉默地走向长安。
可赵籍也不会傻到把这些拿到朝堂上去说。
那条线,是他赵籍私下组建的,为的是自保,为的是在刀光剑影的朝堂与战场之外,有一双只属于自己的眼睛。
皇帝不知道全貌,朝臣更不知道,他若拿着暗线的消息去奏报“臣的探子说吕嘉要低头”,那便是自曝其短,便是把一把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所以目前赵籍只能等。
等使团北归,等南越的谒者随汉使入朝,等那些消息通过大行令,通过正式的驿传,一件一件摆到未央宫的朝堂之上。到那时,他再以官方已知的消息说话,才是本分,才是分寸。
可此刻赵籍心里,把南越的几条路都盘了一遍。
使团北归,路上数月,到了长安,便是秋深,到那时,南越的事会走到哪一步?
吕嘉派谒者随汉使入朝,是递话和探路,若吕嘉真肯低头,真肯献南越全境,那汉廷不费一兵一卒,便得南海、桂林、象郡,越人各部,三关险隘,尽数完整接收。
这是兵不血刃的收服,是上策。
可赵籍旋即又想到:这上策里,有多少变数?
吕嘉会提什么条件?他要因其故俗而治,要保吕氏宗族不死,要保七十余长吏之家小周全,这些,汉廷给不给得起?
给得起,是恩典;可若吕嘉狮子开口,要世领越人君长,要留兵权,要汉廷不许赵氏复仇呢?若他的条件到了长安,触了天子的逆鳞,触了朝臣的公愤呢?
还有朝廷这一头,朝堂之上,谁主和,谁主战?丞相赵周醇谨,御史大夫卜式质朴,大行令李息知礼,少府赵禹明法;可也有一班人,只看着太后刺血请兵的那一纸名分,只看着“吕嘉囚王、抗汉、辱使”的罪状,恨不得即刻发兵南下,犁庭扫穴。
汉廷若不肯容吕嘉,若条件谈不拢,若使者往返之间出了什么岔子,那便不是上策,是中策,下策,是汉家的楼船开到珠江口,是步卒在湟水和漓水两岸,一寸一寸地打过去。
他来自后世,知道历史上南越终是要平定的,也知道历史上吕嘉之乱,汉军多路齐下,番禺城破的结局。
可如今,历史的河道已经被搅得偏了:南越王提前薨了,安国少季提前来了,终军没有死在番禺,吕嘉在殿上被一个二十二岁的汉家副使戳得玉笏落地,如今又放汉使北归,派人随行入朝去探汉廷的口风。
也许,南越真的可以不打。
也许,只要吕嘉肯配合,汉廷肯因其故俗而治,南海、桂林、象郡的山河,便能在不动刀兵的情形下,归入汉家版图。
这不仅仅市成全吕嘉一个权臣,也是更好的免了一场兵燹,免了五岭之下,珠江口前无数越人与汉家士卒的性命。
可也许,谈不拢。
赵籍把这几条路在心里盘了又盘,却没有先给它定下一个结论,变数太多了。
但无论南越是和是战,他这个大司马、车骑将军,该备的都得备好。
西方这一局已经在走;南边那一局,船要造,图要绘,兵要练,粮要积,若真到了不得不动兵的那一天,汉家的楼船要能溯湟水、漓水而上,步卒要能在岭南的暑湿里站得住;若真能不动兵,那这些备下的东西,便是压在谈判桌下的分量。
汉廷有兵,却不必用兵,这才是大国该有的样子。
窗外,槐树的蝉鸣一声接一声。
赵籍收回目光,重新坐回案后。
荀瑜在旁低声道:“君侯,可是。。。在等南越的消息?”
赵籍抬眼看了他一眼,荀瑜是他的长史,跟了他这些年,知道他心里装着四方,却从不多问不该问的。
“等,也不等。”赵籍缓缓道,“南越的使团,按日程也该动身北归了。路上数月,也到长安了。”
“该来的,总会来,在此之前。。”
“西方的关市、屯田、译官,南边的舟船、舆图、粮秣,皆不可松。南越若能用兵,那是万不得已;若不能用兵,便让它不能不用兵的由头,在番禺的暑气里、在长安的朝堂上,一寸一寸地,先把利害摆明白。”
“和也好,战也好,朝廷要决断的时候,手里得有东西。”
荀瑜心中一凛,低头应道:
“诺,幕府这就去办,敦煌回文今日便发;内河浅船的图样,程方前几日又改了一稿,船身更轻,桨位更多,臣已着人送去少府,着考工室再造十艘,秋后于渭水试航。”
赵籍点了点头:“去罢,试航之时,告诉程方,不必只试平水,也要试急流浅滩,试逆水拉纤,南越的水,不是渭水。”
“诺。”
荀瑜退了出去,书房中静了下来。
赵籍独自坐在案后,窗外,长安的蝉声如沸。
而万里之外,汉使的车马正越过大庾岭的层峦,那个叫区连的南越谒者随在队中,沉默地走向长安。
湟水之畔,术阳侯赵建德的人正走入越人部落的山径,西南方向的郁水上游,吕氏的几个年轻子弟带着部曲与财货,悄悄没入象郡之西、瓯骆之外的深山密林。
所有人的棋,都在走。
而长安这座府里,赵籍只是把手中的笔又提了起来,在敦煌军报的末尾,又添了一行批注:
“安西军操练不可废,着黑夫每旬操练,毋怠。”
写罢,赵籍搁下笔。
窗外,六月的长安,暑气蒸腾,蝉声如沸。
路都很长,可都在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