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6 章 入犍为

第 926 章 入犍为

成都停三日之后,赵籍率部循南道入犍为。

九月的雨,是过了界才落下来的,是蜀南山区绵得没完的细雨,一重山脊压着一重山脊,雾从谷底翻上来,把前头半里路都吞了。

石壁上旧日凿出的栈阁才重立过几段,新木还带白茬,被雨一浸,颜色转深。

马蹄踏上去先打滑,裹了麻布的蹄铁再压住,才闷闷咬进湿木里。

队伍拉得比出成都时更长。

八百羽林郎仍护令旗、译官与几只封漆的文书匣,魏广的右翼自成都南道押着补籍的舟料、铁料、药囊、上计录副赶上来,前日在界前合了期,今晨一同过界。

马弨的左翼先发一日,此刻已在僰道以南旧栈口,只留快骑回报过一句“道通,帐未有异”。

李敢的后部二千仍殿在辎重之后,前一日先宿,橐驼颈下的铃声隔着雨雾传过来,断断续续。

赵籍骑在玉狮子上,葛衣外罩一件薄油衣,工布剑悬在左侧,这马自关中走故道、入汉中、过广汉,到成都歇了三日,脚力反倒养回来了,踏湿栈时四蹄分得极稳。

陈栩骑马跟在本帐侧后,怀里抱一只油布裹的匣,里头是随军条格与录副空白册,自长安跟出来,他一路话不多,只在宿营时把各营当日该录的条目分给书吏。

赵籍偶尔回头看陈栩一眼,也不多问。

“再半日。”前头引道的犍为郡吏回马禀了一句,声音被雨压得发闷,“过前面那道石梁,便见僰道江口。”

赵籍点头,把油衣领口拢了拢,雨雾散开一角时,江声先到。

僰道城依江而立,城外沿江一片新立的营盘顺坡铺开,木栅、土垒、望楼、缆桩、纤道,一层一层压到水边。

栅门外泥地踩得发黑,却不见乱堆的辎重,也不见闲散士卒,连炊烟都按营分作几处,被细雨压得低。

曹襄在栅门外候着,一身皮甲,靴上全是泥,见本帐旗到,大步迎上来,先按军礼一揖。

“建威将军曹襄,迎大司马。”

“起来。”赵籍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羽林郎,看了他一眼,“黑了,也瘦了。”

“两月里在栈上爬,没一日干过衣裳。”曹襄笑了一下,笑得也不轻松,转身往营里让,没等赵籍问,先开口,“大司马先看营,还是先听数?”

“边走边说。”

营门里第一条道是重立过的旧栈尾段,木梁上新钉了横木,碎石垫过泥淖,一侧拿竹栅拦出人行,一侧留辎重与马。

几辆独轮车正从道上过来,车上码着铁锸与斧凿,推车的卒子一身短葛衣,一人一车,走得不快,过那道斜坡连肩都不怎么晃。

再往里,是步卒的营,这一片才是此番真正压在西南的主力。

四郡依上计册征发,八月中集僰道,实数曹襄没拿帛书念,是站在点验台边,一曲一曲指过去的:巴郡、蜀郡、广汉、犍为先后到齐,实到二万八千六百余;逃籍、老弱、途中病倒的,按册除名,补了就近的丁,补谁、除谁,册尾都留了郡吏与军吏同署的名。

治道、筑寨、守驿、挽舟、屯田各占其数,余下堪战步卒一万二千余,披甲、执戟、盾、弩,分曲分屯,日日轮操。

另有一千先征之众,七月随他出陈仓,如今已拆进各营做屯长、队率,不单成一部。

“北人没调。”曹襄道,“制书准了就地征发,臣便一个关中卒都没请,巴蜀、犍为的卒子习这水土,进山不咳,饮江不泻,省下的转输,够再修两段栈。”

赵籍没接这句,目光落在校场上。

一片弩手正轮射,前排射毕退后装填,后排补上,箭一阵接一阵,不断线,鼓点压在中间,起落极清楚。

靶是立在水边的一排木屏,箭落上去密得连成一片,再过去是戟盾,皮甲与铁札甲混着,盾面一排压一排,闻鼓进,闻金止,进退不乱。

曹襄顺着他目光道,“步卒多半皮甲,曲以上与弩手前排配铁札甲,够用了,西南这些帐落,臣叫斥候看过回来的甲,竹木盾,骨镞,顶多几把从蜀贾手里漏出去的铁刀,还没咱们营里铁锸多。”

“没看过,就别把话写死。”赵籍道。

“臣只写斥候眼见的。”曹襄应得干脆,“边牒上也是这么落的。”

两人沿着校场往江边走,曹襄一路说的都是自己营里的事:旧栈头两段重立,第三段石壁清毕,雨再落两日就能铺木;山民那几段照前令办了,给粮、挪道侧、编临时丁册,不驱赶,不夺垦土;后来撬新栈木,取走两把铁锸的两个,按批语罚作徒,附从没问,唆使的人还没查实,押着,不急着杀;巴蜀转输的粮就地取给,广汉第二转昨日到,没误过一日。

“这些臣都自己断了。”曹襄末了道。

“该断就断。”赵籍说,“我只问三件:实到之数,堪战之数,九月中步卒能不能整营出栅。”

“能。”曹襄答得没有半分迟疑,“今日便能,只是臣压着没动,大司马没到,主力不出栅。”

赵籍点了下头。

江边的营又是另一番样子。

杨仆的水寨立在大江中段,滩险册他七月里就核过:夏月水涨,急处行不得舟;冬月水落,浅处载不得重。挑来挑去,偏挑了这段不算平,却能把粮舟分作两截换载的江面。

缆桩一排钉进石岸,纤道顺崖根凿出来,纤卒赤脚踩在湿石上,腰绳绷直,号子短沉,一艘空舟正被逆水拉上去,舟头劈开白沫,偏得极险,又稳稳过了那道坎。

杨仆站在缆桩边,油衣下摆全湿了,见赵籍过来,行礼一揖。

“横江将军杨仆,迎大司马。”

“舟能昼夜换载了?”

“能。”杨仆答得跟曹襄一样短,“头一回试滩折了两条旧舟,粮没沉,纤卒没亡一个,第二回起,夜里也换。舟工、水工、纤卒都归了册,日日练逆水。岸上要人,仍凭建威将军军令拨,臣没口头应过一人。”

杨仆顿了顿,把界限先划清楚:“军令贴在水寨栅门上,舟工每日点名念一遍。”

“念一遍就够。”赵籍转身回营,“念多了,反倒像心里没底。”

杨仆没应声,把册子重新摊到缆桩边木板上,接着核下一趟舟,曹襄也没接话,只朝江面看了一眼,便先回步卒营点暮操去了。

两人同日先发,一个上岸,一个下水,两月里各守各的册,谁也不替谁答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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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骑:戎马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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