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5 章 向南。
赵籍卷起帛书,收入小匣,命人请前部两位军司马入帐。
马弨与魏广来得极快。
马弨身量高,甲叶上还带着成都夜露,进帐时先按军礼一揖,不多言。
魏广年纪稍长,眉目沉些,手里捧着右翼当夜巡道口与饮马、验掌的简册,也不抢着呈,只等赵籍问。
帐外立着前部诸军候,马傣低声点左翼次日换掌之数,赵充国把封道界记在小简上,上官桀收了本曲夜巡简,皆未出声。
“前部两翼,自今日起各当一面。”赵籍把两道令分别递过去,“马弨,你领左翼,明日先赴僰道,随曹襄看旧栈,护译官与条格。遇市道劫铁,劫军资之帐,能与建威将军合势便合;不能合,封道待令,不许贪追入山。前部是骑,不是山箐里的步卒,马跑得进坝子,跑不进密箐,这一条你记住。”
马弨双手接令,却没有立刻退,只问:“封道封到哪一段?”
“旧栈外第一道水草界。”赵籍道,“界外只设斥候,不逐帐,不焚草,昆明之属逐水草移徙,追进去便成了被他们牵着走。封得住道,便是功。”
马弨沉声道:“左翼领令。”
“魏广,你领右翼,留成都两日。”赵籍道,“押蜀郡补籍的舟料、铁料、药囊、上计录副南下,今夜郡府移文所指两处舟坞,一处铁栈,会同郡吏封查。不扰市,不掠货,首恶拘送,丁口舟料归册,逾三日不缴者,封坞追籍,不必等第二道移文。”
魏广抬眼:“若人先遁,坞中只余僮仆、旧簿?”
“不追其财,不问僮仆。”赵籍道,“封其坞,追其籍,人在册上,跑到邛、笮也跑不出军法。军候各守本曲,谁越曲擅入民舍,功不抵罪。”
魏广一揖:“右翼领令。”
赵籍又添一句:“两翼功过,各归各翼,朝廷考课时,自见分明。余话不必多说。”
马弨与魏广皆未追问,转身出帐,帐外诸军候依序散去,片刻之后,城南营中响起短促的传令声,随后是马蹄出营,分作两股,往成都城侧与临邛道去。
那一夜,成都诸家没睡安稳。
前部右翼数曲骑会同蜀郡郡吏,按移文封了两处舟坞,一处铁栈,骑不入门,只控路口、河汊与栈门;郡吏入内点籍,步卒随后清点。
查出藏舟四十余,短铁料若干,另有私锻未入冶册的铁器一箱,已捆好准备随蜀贾出徼,首恶数人连夜拘到营门,其余僮仆、炉工、舟工皆未惊,市中铺门未闭,第二日清早照常开市。
天亮时,冯让来见,脸色比昨日更肃,却也稳了许多。
“诸家今晨主动补籍,临邛铁冶愿先输一月铁料,冶册三日内重造;盐井家把纤卒名册送来了,符关行贾也递了近三年私市旧簿。昨夜那几处,臣已按军令封籍,未敢替谁说情。”
“不是一夜之间改了心。”赵籍正在看成都南下道里的第一份水陆录副,头也未抬,“是册上有了名,坞外有了骑,太守照册收,主动输将的记功,昨夜藏匿的照军法,两下分开,别搅在一处。搅一处,明日又有人拿记功来抵军法。”
冯让应了,又道:“郡府一册管粮、铁、舟、丁、驿,是否另置一曹?”
“西南转输若仍是旧曹分掌,臣恐旬日录副送僰道与长安时对不上,臣昨夜草了个同署名目,郡府、都尉、建威将军留守军吏,荀长史遣来的书吏同署,一册到底。”
赵籍抬眼:“就用太守这个名目,谁收、谁发、谁押、谁验,皆留名。军令到郡,郡吏照办;办不动,回我,不必同诸家商量。”
“臣省得。”
第三日,九月初。
昨夜还压在鞍旁小皮囊里的那张军令稿,添了成都三日所见,朱笔改过数行,盖了车骑将军印,变成六道分令。
昨夜先抄给前哨的,只是总约束;六道正本随令匣走。
一道发曹襄:旧栈续治,不另开新线;山民问过、给粮、挪道侧之后,仍有断道,劫军资,受唆使撬栈木者,首恶斩,附从不问;巴蜀、犍为步卒仍分治道、筑寨、守驿、挽舟、屯田,实到册再点,不得虚报。
一道发杨仆:九月中前,水寨须能日夜换载;舟工、水工、纤卒、舟料归册;岸上纤卒仍凭建威将军军令拨付;舟不下牂柯江下游,一步不许。
一道发马弨:左翼先赴僰道,护译官,条格与《西南诸部录》录副,随曹襄勘旧栈;遇帐骑东出,封至旧栈外第一道水草界,合势、待令,不贪追入山。
一道发魏广:右翼押蜀郡补籍舟料、铁料、药囊、上计录副南下,两日后至成都南道与本帐合期;封查诸坞,按册交割,不扰市,不入门惊僮仆。
一道发李敢:后部护辎重先行,斧凿、铁锸、纤绳、药囊、备用蹄掌、弩弦、油,皆交曹襄点收;后部仍殿后,不越本帐。
一道给冯让与蜀郡诸曹:蜀郡为西南转输之根,置同署一曹,一册管粮、铁、舟、丁、驿,旬日一录副,送僰道本帐,另誊一份发长安;军兴所需按上计征,按券给值,匿丁、藏舟、短铁、私贩铁器出徼者,军法;主动输将者,记功另册。
六道之外,另有一行总约束,随每道令抄给各营:
“兵不得越牂柯江下游,舟不得近番禺,一卒不入南越地界。诛首恶,毋掠众;道通即止。”
书吏捧令出帐时,八百羽林郎分出一队,护着令匣与译官先行点验马匹,赵籍把小皮囊重新系回鞍侧,里头只剩那一卷《西南诸部录》录副。
成都南门外,冯让率郡府诸吏相送,临邛铁冶、盐井、符关行贾与大姓管事也来了,立在道旁,没人再提旧例,也没人再提“少征丁口”。有人捧着补好的簿子,想上前再说一句输将,被郡吏轻轻拦住。
前部右翼押着车队先出,油布下的铁料、舟材、药囊码得齐整;后部李敢已在前一日护大辎重先行,橐驼铃声远得几乎听不见;马弨左翼先发一日,此刻只在南道尽头留下一道淡淡的尘。
赵籍上玉狮子,回头对冯让道:
“太守守成都,守得住册,便守得住僰道的粮。三日里诸家补得快的,照功录;补得慢的,也别替他们遮。军法不催人说话,只催人交册。”
冯让长揖:“臣不敢怠。”
赵籍点了点头,随后勒转玉狮子,八百羽林郎合拢本帐,前部右翼车队缓缓起动,成都平原在马蹄下往后退,水渠、稻穗、竹树、城垣一层层淡下去,南道的湿气又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