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4 章 成都
临邛铁冶一位老炉头须发半白,手上还留着炉火烫过的旧疤,他迟疑片刻,上前一步,拱手道:
“大司马,小人们愿输铁,也愿把冶册重造一遍,只是旧册有虚,不是一日之弊,官私相沿多年,若三日内尽按新册追,炉上丁口一抽,火便断,铁料反倒供不上僰道。小人们斗胆,求军府准以输铁折丁,铁料按月送僰道,不敢短少,也求保住符关那条市道。”
话音落下,好几道目光都悄悄落在赵籍脸上。
这话把地方诸家心里那点算盘都拨明了:铁可以输,丁不愿出;军威可以借,市道不能断;最好朝廷还是照二十余年前那套,赐帛、置吏、收兵,商贾照旧走符关,炉户照旧开炉。
赵籍把手中沸水搁下:
“旧例二十余年,汉使被昆明夷杀了多少,太守旧牍里记着,博望侯还奏录副里也记着。元狩元年四道并出求身毒,使者到滇,求道十余辈,皆闭于昆明。”
“那些人不是去讲道理的么?讲道理的人死在道上,旧例便该改了。”
老炉头嘴唇动了动,没敢接。
“冶册有虚,准重造。”赵籍继续道,“炉火不能断,也准报更番之期,由郡府同署调剂,可丁口与铁料是两本账,不能折。”
“丁口按上计,舟料按舟籍,铁料按冶册,一券一核,事后朝廷给值。”
“藏一丁,补一丁之役;匿一舟,补十舟之役;短一炉铁,没其栈入官;私贩铁器出徼,转入夜郎、巂、昆明,乃至南越者,不问旧市,只问军法。”
盐井家那位掌舟籍的老吏硬着头皮问:“若旧栈旁山民依塌阁搭棚垦土,军府也要尽赶么?”
“曹襄已先到僰道。”赵籍道,“先问,给一季粮,挪至道侧,编临时丁册,不另开新线。这不是赶,是免得他们夜里来撬栈木,问过之后仍受唆使劫军资,断道夺铁锸的,前部骑到,不再问第二次。”
符关行贾的领队也忍不住抬了抬眼:“敢问大司马,军府封道之后,私队还走不走?若不走,枸酱、笮马、僰僮、旄牛这几条货路,一断便不是一季能接回来的。”
“货照走,铁器另册。”赵籍道,“道未通前,私队随军期走;军期之外,不许挟铁器出徼。谁要走,先到郡府同署报人、报货、报舟,给券;券外之货,查出即没。”
“军令立得住,符关的市不会断;军令立不住,谁的货也走不成。”
帐中有人低下了头。
赵籍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回那老炉头身上:
“我此来,不是同诸家商量通不通西南,也不是同夜郎以西诸帐商量讲不讲道理。”
“奉制讨昆明夷杀略汉使之罪,治僰道指牂柯江之路。”
“刀先落,吏后设;道先通,市才通。诸家要保商,先保军令。”
老炉头额上渗出汗,退半步,长揖到底:“小人……记下了。冶册三日内重造,更番之期明日送郡府。”
冯让在旁看着,心里那点最后侥幸也散了,这位大司马入城才半日,没饮郡府一盏酒,没听一句颂词,先把旧例、丁口、舟籍、铁料、山棚、军法一并压到桌面上。
快得诸家连商量的空隙都没有,却又没把路堵死,重造冶册、更番、给券,都是能办的。
当夜,前方的军报一封接一封送进成都。
第一封是曹襄的。
薄帛上字挤,卷角沾了泥,显是随先遣千人一路带过来的。
建威将军七月十五出陈仓,循故道入汉中,再西南趋巴郡,八月中已抵僰道。
巴蜀、犍为所发卒伍依四郡上计册点齐,分作治道、筑寨、守驿、挽舟、屯田诸营;旧栈阁塌坏最甚的头一段,石壁凿痕已清,木梁重立,雨泥处铺了碎石与木板;第二段正在清塌方,未另开新线。
曹襄在末尾另附自己写的前军条令:旧线几段山民依塌阁搭棚垦土,先遣吏去问,给一季粮,挪至道侧,编临时丁册;不驱赶,不夺其垦土。
条令后头又添一行硬话:昨夜有两处山棚来撬新立栈木,取走铁锸二把,拘得两人,口供只说“有人给盐,叫撬”,再问不出背后,已押候军令。
赵籍提笔,在帛尾批了数行:
“受雇撬木者,罚作徒,附从山民不问。唆使、劫军资、断道者,查实即斩。军资一锸不得失。”
“问一次是人情,再犯便是军法。曹襄照前条令行,不必再候。”
批罢,把帛书交书吏录副。
第二封是杨仆的。
横江将军的滩册卷得更紧,外皮被水浸过,展开时有一股江泥气。
七月十五带舟工、水工轻装先发,径赴僰道勘滩。夏月水涨,急处不能行舟;冬月水落,浅处不能载重。
杨仆没有把水寨立在上游,也没有贪下游平水,择大江中段立栅、钉缆桩、修纤道,先把粮舟分作两截换载。
第一回试过滩,折了两条旧舟,粮未沉,纤卒无一亡。
舟工、水工已编籍,日日在滩上练逆水拉纤;岸上要纤卒,皆凭曹襄军令拨付,没有口头应过一人。
滩册后半,另列一串短数:蜀郡、巴郡旧舟籍隐舟若干,纤卒逃籍若干,舟料短少若干。
杨仆只写事实,不写推断,末尾照旧一句:“臣只管水上,岸上请建威将军用军令来。”
赵籍看罢,反倒对冯让道:“杨仆这一句,替太守省了许多口舌。”
冯让苦笑:“臣今夜便追舟籍。”
赵籍在杨仆滩册后批:“隐舟没入官舟,补纤卒十倍之役;首恶拘送郡府,按军法。九月中前,水寨须能日夜换载,不误本帐南下,舟不下牂柯江下游,一步不许。”
第三封是李敢的后部简。
后部二千殿后兼护辎重,自汉中入广汉,山路潮,马掌磨损比韩豹预估还快,途中换过一轮;弩弦与油按两倍之数重上过油布,辎重皆无失。
太医令配的避瘴丸、驱蚊药草按营分发,军中只饮沸水、不沾生冷,未起大疫。
李敢在简末请命:后部不必等本帐,可先将工料、药囊、纤绳送僰道,交曹襄点收,不另添护骑,以免分薄前部。
赵籍只回一句:“依李敢所请。后部明日先发,仍殿后,不越本帐。”
第四封是荀瑜自长安发来的录副。
这一卷最厚,却分得最清,大将军幕府已移文长沙国,豫章郡,北军、三河骑士及二郡材官分批南下,修道、积粮、整治舟船,成进兵之势;长沙、豫章南境未惊郡县。
伏波将军路博德率水师主力自琅琊南下,楼船已进驻会稽、句章诸处,压闽越之境,闽越未有异动。
大行令府仍待南越谒者区连与汉正副使自江陵、南阳一线北来,依礼接待。
敦煌、玉门关、屯田、关市、译官、西域使者携金币丝帛西返诸事,皆依前议,不因南越而废,亦不以西南而促。
另有一行,是荀瑜照旧例添的:南越使团尚未入京,正式驿传一到,先呈大行令,再抄一份发成都;私下线报另匣,不并公册。
赵籍把那行看了一遍,命书吏将长安录副归入本帐匣,另取一只小匣,单放籍少公随后送来的帛书。
籍少公的帛书是夜半到的。
送书的人仍不进正堂,只在廊下候着。帛上字不多,三路暗线分头入蜀:一路循旧道核栈阁塌坏处,一路随蜀贾往符关,记夜郎旁小邑水草与市易,一路在僰道以下探大江滩险。至夜郎以西,仍未能通,只到过几处小邑。
另有一节写得极谨慎:近日有编发之帐沿旧市道东出,劫一支蜀贾私队,夺铁器与缯帛,边吏远远见十余帐,来去如风;不敢断为昆明之属,不敢言背后有无大帐,只录蜀贾口供与帐形。
帛尾照旧一句:“牂柯江全程,仍未走通。”
赵籍把帛书就灯看完,没有立刻说话,他不能凭这十余帐断定夜郎以西诸部尽已动了,也不能凭蜀贾一句口供便说昆明之属的大帐已探到僰道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