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3 章 入蜀

第 923 章 入蜀

八月将尽,赵籍看见了成都平原。

自七月廿二出长安,循渭水西上,出陈仓,走故道入汉中,再过葭萌、入广汉界,一路三十余日。

山道越走越窄,石壁湿气一日重过一日,马蹄外裹的麻布换了三回,辎重车上的油布晒了又收,收了又晒。

到广汉以南,山势忽然一松,田畴水渠,竹树和屋舍迎面铺展开来,前部骑的蹄声也沉稳下来。

入平原之前,前部依令解去甲叶,鞍具外裹的麻布。

日光落在筒袖铠上,甲叶细密,肩肘处叠压得服帖,骑士控马坐在高桥鞍上,双脚踏着双边马镫,腰间环首刀、背侧强弓、鞍旁箭箙、掌中长戟,皆随马步轻晃,不闻杂响。

前部二千分作两翼,左翼由军司马马弨领,马傣副之,赵充国、上官桀各守一曲;右翼由军司马魏广领,绕成都南道布营。

两翼一控北上广汉,汉中旧道,一控南下犍为,僰道路口,中间留出本帐与八百羽林郎。

后部二千由李敢统领,仍压在辎重车队之后,橐驼颈下的铃声远远缀着,辎重都盖着油布,未沾泥水。

八百羽林郎只在本帐前后,甲较前部更轻,弓刀齐整。

成都北郊的道上,蜀郡郡吏早设了候帐。

蜀郡太守冯让率郡丞、都尉、成都令及诸县令长立于道左。

冯让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官服穿得一丝不苟。

冯让头一回见“武安侯”三字,是元朔二年郡府转抄的朝廷捷书录副:河南之战,逐白羊、楼烦,收河南地,有个新封的武安侯。

后来年头一年年过去,这名号便从制书、上计往来与边郡录副里一段一段漏进来:龙城、濡水、河西、漠北,再后来是“车骑将军”,再后来是跨海平朝鲜。

蜀中离长安远,公文到得慢,商旅的嘴倒快,临邛铁冶的炉户,走符关的老贾,都能说上几段北边旧话,说得没准头,可那股子敬畏是真的。

等车骑将军旗在湿雾里露出来,冯让才觉得,传闻里至少“敬畏”二字不假。

四千八百骑压着蜀道而来,前部两翼控住道口,后部压住辎重,本帐居中。

骑士过处,田埂上的人不敢跪,也不敢走,扶着锄柄直愣愣看,直到最后一列马影过去,才有人低低吸了一口气。

冯让上前,执礼甚恭:

“蜀郡太守冯让,率郡府诸吏,恭迎大司马车骑将军。”

赵籍在玉狮子上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随行羽林郎,亲手扶了冯让一下。

“太守不必多礼,本将军在成都停三日,不扰郡县迎送,也不要诸县日日候着。”

冯让躬身道:“制书早已到郡,四郡征发,刍秣,馆舍,皆已预备,只是大司马一路自关中入蜀,山路辛苦,郡府备了酒浆与沸水,请将军先入城歇马。”

“酒浆留给诸吏。”赵籍道,“我入城先看四件东西:蜀郡上计册,八月中集僰道的转输实数,临邛铁冶与盐井舟料旧籍,符关外近年边牒,舆图随后再看。”

“纸上画得再细,粮车到不了僰道,便是空纸。”

冯让应道:“皆在郡府,臣已令诸曹按粮、铁、舟、丁分匣,只是旧曹各执一册,恐合到一处对不上,臣另备了一份同署草目,请大司马过目。”

赵籍看了他一眼:“太守先想到这一层,省了军府不少事。”

冯让背脊稍松,却仍恭谨:“臣守蜀郡,别的不敢说,册对不上,粮便一定对不上。”

赵籍回头看了一眼前部。

两翼骑士没有入城,左翼依马弨所领,转向成都西北道口,控住北上广汉、汉中旧道;右翼依魏广所领,绕至城南,便于南下犍为,僰道的路口列营。

八百羽林郎随本帐入城,马蹄踏过成都街石,声音清而稳。

冯让跟在车侧,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些骑士。

他在蜀郡多年,见过郡兵,见过巴蜀材官,也见过朝廷偶尔下来的使者车骑。

可眼前这些骑,行走间隐隐透着一股杀气。

入郡府时,日头已偏。

堂上果然摆了酒浆,也有煮沸放温的水,赵籍没动酒,只取了沸水。

冯让不多劝,命郡曹把几只大木匣抬上来,匣盖一开,简册、帛书、上计木牍按年月分列,临邛冶册、盐井舟籍、符关市簿、僰道以南旧栈阁的工料残账,皆在其中。

“八月中集僰道,四郡皆有牒报。”冯让捧起第一卷,“先发卒伍与旧料已依限集于僰道,蜀郡续转刍秣,第一转已过广汉界,第二转在成都点验后南下。巴郡、广汉转输亦有牒至,犍为郡卒伍依旧籍先集,只是……”

冯让停了下,正考虑如何开口。

赵籍抬眼:“只是短了?”

“舟料、纤卒短得最厉害。”冯让实话实说,“旧舟籍多年未核,盐井、行贾、山民共用一江,官舟、私舟、渔舟混在一处,郡府按旧册追,十中能实六七,已算不错。”

“临邛铁冶那边,铁料实数也不齐,诸家听说军兴,有的先输粟、输铁,盼记功;有的把丁口挪到山棚,把好舟藏进支汊,等风头过去;还有人仍照旧例想,朝廷不过赐几车缯帛,约夜郎置吏,过一阵便罢。”

“旧例。”赵籍把这两个字念得很淡,“旧例若有用,昆明夷杀略汉使的旧牍,便不会堆到大行令府里。”

冯让没有把话说满,只低声道:“郡府只知边牒与市吏所报,夜郎以西诸帐如何想,臣不敢妄断。”

“符关外的老贾说,近年有编发之帐沿旧市道东出,劫私队,夺铁器,来去很快;是不是昆明之属,边吏只见着帐形与发式,不敢写死。”

“不敢写死,正该。”赵籍把那卷边牒抽出来,搁在案侧,“某要的是眼见的,不是替他们想出来的,太守再把地方诸家叫来,明日不必,今日晚些便见。”

冯让一怔:“今日?”

“三日太短。”赵籍道,“等他们把舟再藏一夜,后日便又要多费一夜的骑。”

冯让略一思量,躬身应下:“臣这就遣人,只是有一句须先回明:郡府追得动旧吏,追不动藏进支汊的舟,若有军令压着,便追得动。”

“会有军令。”赵籍道,“太守只管把册摆齐。”

当日傍晚,成都城南大营外,地方诸家到得不算慢。

临邛铁冶来了几位炉头与管事,盐井之家来了掌舟籍的老吏,符关行贾来了两名常年走夜郎小邑的领队,成都周边几户大姓也遣了能说话的子弟或家臣。

有人带输粟输铁的簿子,有人空手来,但袖里却藏着另一本旧账。

营门外,右翼留一曲未卸鞍,长戟斜立在马侧,弓囊、箭箙皆在,刀不出鞘,马不嘶鸣。

其余骑已依令卸甲饮马,那种不声不响的整齐,比甲士列队喝令更压人。

赵籍没有坐郡府正堂,只在营中设帐。

帐前立着车骑将军旗,帐侧另设一案,制书、印绶、符节封在漆匣里,八百羽林郎分一队护匣,一队控帐门。

译官与书吏抱册立于后,冯让陪坐左下,蜀郡都尉,郡丞侍于阶下。

诸家进帐时,脚步都放得极轻。

赵籍先不问输了多少,也不问谁愿效力,只叫郡曹把临邛冶册,盐井舟籍,符关市簿各翻到近三年,念了三行实数。

三行念完,帐中便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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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骑:戎马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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