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3 章 西行

赵籍翻身上马，答得也简："巴蜀、犍为所发，八月中集僰道，人数以两郡上计册为准，到了再点。粮就地取给，巴蜀、广汉转输，不从中原远运，太仆只给橐驼。道先治僰道以南旧栈阁塌坏的那几段，不另开新线，唐蒙当年二岁不成，坏就坏在贪新求远。先遣的千人随你走，主力仍依八月中之期，你把这三件盯住，比多打两仗有用。"

曹襄一揖，却又没立刻退："襄再补一句，旧线有几段，这些年山民依着塌阁搭了棚，垦了片土。不另开新线是对的，可先得遣人去问，不能一上来就拔棚赶人。问清楚了，给一季粮，挪到道侧，比日后他们夜夜来撬栈木便宜。"

"这一句你自己写进前军条令。"赵籍道，"不必回问我。"

"襄记下了。"顿了顿，曹襄低声道，"母亲昨遣人问了一句，只问几时动身，没问别的。"

"七月廿二。"赵籍道。

杨仆是七月十四入府领横江将军印的。

杨仆身量不高，颧骨微削，说话不快，接了印也不多谢，先把随附的三卷舟籍、滩险册、纤卒名册摊在廊下案上，一条一条核过去。核到第三卷才抬头：

"大司马，臣核出两处，僰道以下，夏月水涨不能行舟，冬月水落浅不容载；水寨不能立在上游，也不能立在下游，须立中段，粮舟分两截换载，才不误八月集兵，臣请十五日先发，带舟工、水工各数十人先行勘滩，不等大军。"

"准。"赵籍道，"你到了僰道，先立寨，后治舟，再练卒，舟不许下牂柯江下游，一步也不许。"

"臣明白。"杨仆把三卷册子卷好夹在腋下，"臣只管水上的事，岸上的事不问。岸上若要臣出纤卒，请曹将军用'移'来，臣照移拨人，不口头应。"

赵籍看了他一眼："正该如此。"

七月十五，曹襄与杨仆各领本部先发，曹襄带幕府兵曹吏员与巴蜀先征的千人出陈仓，循故道入汉中，再西南趋巴郡；杨仆带舟工、水工轻装先行，径赴僰道勘滩。

同日，荀瑜把幕府留守的文书分了三匝：敦煌回文、西域录、大行令往来为一匝，丞相府、御史大夫寺、少府、太仆的西南转输文书为一匝，南越使团与豫章，长沙国公文为一匝，各置一吏，旬日一录副。

"君侯在外，臣不敢替君侯决事。"荀瑜把三匝目录呈上，"只替君侯把话递到，朝廷问起来，件件有底；君侯要什么，臣即刻发。"

"南越那头，若有使团入京的正式驿传，先呈大行令，再抄一份给我。"赵籍道，"我私下那些线报，仍旧不入朝、不入奏，你也不必录进幕府公册。"

"下臣省得。"

七月十六到二十，府里收拾行装。

王泓把辎重册核了三遍：葛衣、麻履、皮甲、毡帐、雨具、斧凿、铁锸、纤绳、备用蹄掌、弩弦、箭矢、短柄斫刀，逐项照山道所用增减。

太医令送来的药囊按岭南旧法分装，避瘴丸、驱蚊药草各一匣，另附一简"只饮沸水、不沾生冷"的军令，赵籍看后命陈栩抄成十份，发各营张贴。

程方前几日又遣人送来一批改过的马掌与弩机零件，赵籍只留下马掌，弩机零件退回，附一句"山道潮，铜机易涩，多带弦与油，少带机"。

这几日赵籍仍旧每日晨起请安，赵老石坐在廊下，听赵籍说要出门，只问了一句："这回又要渡海么？"

"不渡海。"赵籍蹲下身，"去西南，山多，路远，不上海船。"

老人"嗯"了一声，便低头继续手里那点活计，不再问了。

刘嫚替他理行囊时，也只问一句："几时动身？"

"七月廿二。"

刘嫚把一叠叠好的葛衣压进箱底，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转身去乳母怀里看赵昭。

赵晏在偏室咂着小手，李妍儿正拿一枚玉珏逗他，赵玄朗提着小木剑从院里冲进来，嚷着要跟阿父去。

赵籍把他提起来搁在膝上，就着他的小手比了比发力：

"手腕还浮，这回山高水急，你去了，阿父还得派人看着你。等把这一招练沉了，下一回带你。"

"下一回是什么时候？"

"等你比这柄剑高出一头。"

玄朗不大服气，却也只把木剑往地上一拄，大声应了"是"。

七月廿一夜，赵籍最后把西南那条路在心里走了一遍。

四千八百骑自长安出，循渭水西上，出陈仓，循故道入汉中，再西南入巴郡、犍为，集于僰道。

曹襄的千人先到，先问山民、再修旧栈阁，不贪新线；杨仆的水寨先立在中段，先勘滩险，不等大军；马弨、马傣的前部与李敢的后部，是压在滇池、牂柯江上游那些平坝草场上的一把刀；八百羽林郎随本帐，专护译官、条格、版籍与往来文书。

到了彼处，第一道军令不是招抚，是讨昆明：诛其首恶，报十余辈汉使之仇，收其马、其帐、其通道；刀落之后，陈栩的条格立刻跟上，置吏、造籍、戍守、通驿、屯田、译官录山川，渠帅之家给田宅而不得拘系，精丁分隶诸营而不使仍聚一帐，诸部相攻者分其地，不使一家兼数部。

然后夜郎、且兰、滇请吏者自至，牂柯江之路自通。

路修到朝廷拿得动的地方，便止。

窗外蝉声渐稀，夜风里已有了一点凉。

七月廿二，天未大亮，车骑将军府门外已列了队。

八百羽林郎先出，前部二千在后，马弨、马傣各领一司马之众，赵充国、上官桀各按一曲，甲叶与鞍具都用麻布裹了防山道磕碰；后部二千由李敢统领，殿后兼护辎重。

辎重车队里装着斧凿、铁锸、纤绳、备用蹄掌、弩弦、药囊与那十份抄好的军令，太仆所拨橐驼数十头驮着最不易颠的器械，跟在队尾。

荀瑜捧着一叠待发的文书立在门侧，陈栩在旁；曹襄、杨仆已先发六日，韩豹从城西大营赶来送，只立于阶下，没有多话。

赵籍翻身上了玉狮子，回头看了一眼府门，门内赵老石该起身了，刘嫚该在正室，玄朗该提着木剑往院里去，赵昭与赵晏还在乳母怀里。

"发。"

前部先动，八百羽林郎居中，后部压尾，车马出长安西去，循渭水而上，队伍拉得极长，蹄声、车轮声、橐驼颈下的铃声混在一处，渐渐被七月的晨雾吞了半截。

同一日，三道文书也从长安发出去：

一道给犍为郡，报大军启程之期，令沿途供刍秣、备馆舍，卒伍粮料仍依七月初十之限，八月中集僰道，不另征发。

一道给豫章、长沙国，言西南用兵止于昆明、身毒旧道，北面陈兵诸务仍依大将军前奏，两不相扰。

一道给大行令府，仍待南越谒者区连与汉使自长沙、江陵一线北来，依礼接待，不急许，不急拒。

赵籍马鞍旁悬着的那只小皮囊里，只装两样东西：一卷《西南诸部录》的录副，与一张昨夜写定，尚未发出去的军令稿。

稿上头一行八个字，先讨昆明，后通牂柯。

后头还有一行小些的，是给各营的约束：诛首恶，毋掠众；道通即止，毋近番禺。

晨雾散时，队伍已过了渭水北岸的第一处驿置，前头是陈仓，是故道，是汉中，是僰道以南那些塌了近二十年尚未有人重新凿开的栈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