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8 章 李陵
那天夜里,李敢来了一趟,只提了一壶温过的薄醴,身后跟着个年轻人。
小帐里没设几案,只铺两张席,一只陶釜,釜里是后部伙夫熬的肉汤,热气顶着木盖,案上只几片行军糗,一碟脂脯、两片醋布搁在旁头,赵籍把外袍解了搭在架上,见李敢进来,先指了指对面。
“坐,别站着,站得像来领令。”
李敢笑了一下,坐下,把醴搁在席边,却没先斟,他这两年比从前沉了许多,自从李椒病殁之后,那股少年气一夜就收了,如今领着羽林后部二千骑,殿后护辎重,从不抢一句功,赵籍看在眼里。
“君侯,今日不是回禀。”李敢道,“后部没事,辎重一根绳没短,我带个人来。”
李敢回头招了招手,那年轻人一直立在帐口,这才进来,先按军礼,又按晚辈礼,一揖到底,起身时没敢抬眼乱看。
十八岁上下,身量还没完全长开,肩背却已拉得挺,眉目像李家的人,只是比李敢少几分锋,多一层静,穿的是后部寻常骑吏的葛衣,手上有缰绳磨出来的茧。
“李陵。”李敢道,“我大哥李当户的遗腹子,我阿父的长孙,年初自陇西出来,我没让他入正籍,先留在后部帐下听差,这回随军入蜀,也只跟着看点马,传点话,没占羽林的名额。”
赵籍“嗯”了一声,看着那年轻人。
“李老将军。。。”赵籍念了一遍,没往下说,转问李陵,“骑得动么?”
“回大司马,骑得动,在陇西跟叔父们放过马,入后部之后,每日随队巡营。没出过塞,也没打过仗。”
“没打过仗,不丢人。”赵籍道,“见过马,见过营,见过军令怎么一层层传下去,比早两年砍几个人强。”
李陵应了声“是”,退半步,仍站得直。
李敢这才斟了两盏醴,一盏推过去,自己端着一盏,没急着喝。
“我阿父如今在陇西,不大出家门了。”李敢低声道,“大兄走得早,二兄又没能回来,家里就剩我能出来,这孩子是他阿母一个人带大的,临出来时,我阿父没多话,只叫我把他带在看得见的地方。”
赵籍端着盏,没接这句,心里却过了一瞬。
陇西李氏这一门,他比帐里谁都清楚原本那几页:老将军一辈子没封上侯,末了自刎;长子当户早亡,连个像样的传都没留下;代郡那个李椒,原本也该是横死;眼前这个李敢,原本史册上也没落着善终。
而这个眼前才十八,站在帐口连坐都不肯先坐的孩子,往后本该是另一个名字,以五千步卒出居延,遇单于八万骑,且战且退,矢尽、粮绝、无援,杀敌过万,最后降了胡;朝廷夷其三族,后来替他辩了一句的人受了刑,他自己在北海边劝过苏武,送过酒食,起舞作过歌,封右校王,老死漠北,再没回来。
他本该是下一个霍去病的人。
赵籍把盏里醴饮了半口,压下去,没让这些在脸上停。
这一世偏得多了,老将军封了勇毅侯,告老还乡,善终有望;李椒虽早逝,却是病殁在任上,绝笔信托到长安,字还写得稳;李敢活着,领着二千羽林骑,坐在这儿跟他喝一壶温醴。
霍去病也活过了那个坎,成了家,还在长安练他的骑,陇西李氏从高柳那夜雪里把一族的前程递过来,到今日连个十八岁的遗腹子都送到军中了,是把宝都押上来了,一门老小,押得干干净净。
赵籍想到这笑了一下,随后开口。
“李敢。”
“在。”
“好好干。”赵籍把盏搁下,“韩豹守着羽林,黑夫在安西军,路博德在水师,几个兄弟都有去处,你比他们晚一步,不急。后部这二千,先把这些没人爱管的事管住,多长些,后面的我来安排。”
李敢喉头动了一下,没问“后面是什么”,把这份情义放进心里最深处,只把盏里剩的半口饮了,应了声:
“诺。”
赵籍这才转向帐口。
“李陵。”
“在。”
“先做我亲兵吧。”赵籍说得随口,像派一件极小的事,“后部那边你叔父自己会销差,明日起随本帐,护令旗,也护那几只文书匣,看不懂的条格,问陈栩;马上的规矩,问帐前羽林郎,别急着立功。”
李陵愣了一息,他大约想过许多种被大司马见到的情形,独没料到是这么一句,不考骑射,不问兵法,也没有一句“李家之后,好生自勉”,只叫他去做亲兵。
李陵抬眼看了赵籍一下,又很快垂下去,退一步,单膝跪了,按军中礼应:
“陵,领令。”
李敢在旁看着,并未多言。
帐外雨又落起来,细细敲在油布顶上,三人没再多话,李敢把行军糗掰了一块,就着脂脯吃了,又拿醋布浸了浸肉汤,递给李陵一小角。
那年轻人接了,没敢先饮,等两位长辈动了手,才低头抿了一口。
一壶醴见底时,李敢起身告退,赵籍送到帐口,看叔侄两个一前一后没进雨里,李陵走半个身位之后,脚步压着李敢的影子,不越,也不掉。
“明日中军在高坡。”赵籍只吩咐了这一句,“后部照旧。”
“照旧。”
九月中,雨收了半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