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29 章 开局小战
天没亮透,旧栈口到江湾一带全是雾,湿得连火把都只亮出一团黄晕。
各曲按昨日分定的次序出栅,鼓是在坡上起的,第一通落下去,弩手前排便已经到位。
曹襄的步卒正面铺开。
一万二千余堪战之众,弩手按曲列在最先,盾手压住两翼,戟兵成排跟后,屯长各守本屯,队率收拢什伍,鼓进金止,泥地上脚印一层压一层没乱。
雨后的土软,铁札甲在雾里泛着暗光,皮甲被露浸得发沉,没人出声,只听得到甲叶碰甲叶,盾沿磕盾沿的细响。
对面台地上的帐落,是到鼓响第二通才真醒过来的。
编发,无甲,竹木盾举得高低不齐,寥寥几把从蜀贾手里漏出去的铁刀在雾里闪了一下,余下多是骨镞、石镞、削尖的木矛。
没有大旗,也没有统一号令,一帐一帐各自呼啸,驱着牛羊往帐后拢,妇孺往坡上退,青壮三三两两聚到临江那道土坎上,仗着高处往下掷石。
他们大约也见过汉家使者,也见过蜀郡郡兵,却没见过这样一片压过来,连呼吸都跟着鼓点走的铁阵。
有人想往东面坝子跑,刚跑出半里,就撞见马弨左翼的骑已经横在那里。
“左翼,收口。”
赵充国那一曲先压住东面台地缓坡,马傣那一曲沿江侧平处卷过去,雾里马影连成一道墙,编发的人试着从两曲之间挤,挤了两次,退了回去。
魏广的右翼在江道这一侧,上官桀那一曲控住临江土坎下的浅滩,另一曲护着译官,条格匣与一叠空白丁册,骑不近帐,只把江侧那条路占住。
杨仆的小舟也就是这时候从缆桩边解开的,舟工赤脚撑篙,一屯步卒蹲在舱里,逆水贴着崖根上去,不响,不点火,恰好截在帐落取水那条石阶的下头。
坡上中军,赵籍没动,八百羽林郎环着令旗,工布剑在鞘里,传令羽林郎一骑一骑上坡,报的都是整曲的事:左翼封口毕,右翼江侧毕,舟师截阶毕,弩手三轮毕。
三轮弩,是这一阵真正的开头。
弩手仍按校场那套轮射,前排退、后排补,压得土坎上那排竹木盾抬不起来,骨镞与石镞零星回过来,落在铁札甲上,滑进泥里;偶有铁刀掷中盾面,也只留一道白痕。
鼓点一换,弩手整排退到戟兵之后,戟盾往前推,盾面相叠,长戟从缝里平刺出去,一步,一停,再一步。
台地上那些一帐一帐聚起来的青壮,先还呼着往坎下压,压到第二排戟前,便有人开始回身找帐后的牛羊。
东面坝子跑不通,江侧石阶被舟师截了,临江那道坎一失,帐落便散了。
散得也乱,无君长,本就没人收得住,一帐退,旁帐跟着退,牛羊冲进自家帐幕,火塘踏翻,湿草压不住烟。
曹襄没有下令掩杀,金一响,戟盾整排止住,弩手归曲,只有几队步卒上前,把还举着铁刀、仍在土坎上招呼人回身的几处首恶围了,按军法当场斩了,首级收在一处,不悬,不传。
译官举着木牌上前喊话,喊的是这一带邑聚听得懂的几句,不杀降,给粮,造籍,明日派役。
书吏铺开临时丁册,一帐一帐问名、问丁口、问牧地,有几帐言语转了几道还答不上名,书吏便依陈栩发下的次序,先画帐形、记牛羊之数、注牧地方位,空着名那一格,不逼,不拿刀背催。
陈栩带着人当场落条格:首恶已诛,附从不问;收其马、其帐、其铁器,入军册;降者给一季粮,挪至旧栈道侧,编临时丁,明日派修栈之役;渠帅家眷给田宅,不拘系;精丁分隶诸营,不使仍聚一帐;诸帐相攻者,分其地,不使一家兼数部。
录副空册一页页填满,墨还没干,就先抄一份押回本帐。
马弨那边也没追进密箐,左翼两曲在坝子边缘收了马,长戟斜立,看着最后几帐往南边林线里没入,雾一合,就不见了。
魏广右翼分出两屯,把临江浅滩上的妇孺、牛羊、帐幕收拢到一处空地,不许士卒拿一匹马,一卷缯帛,杨仆的舟工把小舟重新缆回桩上。
仗从鼓起到金止,不到两个时辰。
坡上望下去,台地那一带还冒着几处被雨压住的烟,成片帐幕塌了半边,铁器、骨矛、竹盾收成几堆,马与牛羊另圈在一处,降帐的人按帐分坐。
陈栩把条格匣往李陵那侧挪了半寸,低声说了句“看不懂就问”,李陵没应,只把戟又正了正。
曹襄上来时,甲上全是泥,只报了三句:旧栈以南第一段道通;江侧立第一处屯戍,留步卒一屯、译官一人;斩首恶若干,降帐若干,收马若干,军中无阵亡,伤十余,皆已裹创。
马弨与魏广前后脚上坡,马弨只说左翼封口,未入箐,马掌损了若干;魏广说右翼江侧毕,丁册已交陈栩、上官桀那一曲没越界。
赵籍把录副合上,交给陈栩。
“今日到此。”他说,“各营回栅,明日不追,把道修到能走独轮车的地方,把屯戍立住,把册造完。南边那些帐,等他们自己来看。”
诸将散去,坡上只剩本帐与八百羽林郎。
雾到午后才薄了一层,江声重新涨起来,赵籍站在旧栈口往南望,能看见新铺的木梁一段一段往山里伸,伸到林线前就断了;再往南,是牂柯江上游那些夏涨冬落的滩,是夜郎、且兰、滇尚未请吏的邑聚,是巂、昆明之属散在数千里间,今日退进林线,明日另起一帐的编发部落。
图往西那一大片空白,还空着,门前的帐清了,路才刚起头。
赵籍转身回帐,帐外李陵头一夜执亲兵的戟立在雨里,站得笔直,位置不偏不倚。
后日,沿江南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