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平都乱
枪声撕破了夜的宁静。
听到枪声饶良栋,骤然变色。
他一把推开,挣扎着伸手抓住了他衣角的喀达喇库,三步并作两步蹿出了差房。
这时,差房外的两个旗人已经被放倒在地。
饶良栋目光一扫,瞪着眼睛问道:“哪里打枪?”
“不是我们!”
有人回答一句,几个警卫排的军士,也是面面相觑。
这时,又有人说道:“也不像是一队那边!”
枪声很微弱,从经验看,隔着距离不近。
不像是三营这边搞出的动静。
“妈的!”
饶良栋骂了一句。
这时可没时间,给他去把情况搞清楚。
而事情已经开始,也没了暂时停下观望的机会。
不管是生是死,现在只能是硬着头皮往前走!
他有些慌乱的左右看了一眼,挥手道:“把尸体抬进去,去军械库!”
别管哪里打枪,也别管发生了什么事情。
现在最要紧的,依旧是先拿下军械库……
而就在他一头雾水的时候,正在自己的差房里,拧着眉头背着手,思考着接下来,自己该如何主动作为的标统严文善,也同样被枪声吓了一跳。
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一下午不断的抓人,有人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终于绷不住了!
“你妈的!”
他骂了一句,也是拔脚就往外走。
他的警卫连全副武装,一声枪响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会有多少还在压抑着怒火的人,会因为这一声枪响,跟着闹起事儿来!
这没准就是一场由下而上的兵变!
“哪里打枪?”
一出门,严文善问出了和饶良栋一样的话。
门外已经把枪端起来的警卫,给出的答案,也是大同小异:“大人,枪声很小,不像是咱们标的。”
正说着话,又有几声枪响传了过来。
而这次,严文善站在屋外,倒是清晰的辨别出了方向——东北方!
他扭头看去,那边正是操练场。
而操练场的围墙另一端,则是十七镇的工兵营!
所以,不是自己的六十八标?
有了这样的大概判断,严文善结结实实的松了口气。
只要第一枪不是自己的六十八标开的,那自己就相对安全了。
鄂尔泰自然也不能借着这事儿,来找自己的麻烦。
想着这些,严文善却也没有掉以轻心,迅速的做出了安排:“传令,各排各棚不得离开营房一步。”
“各级官佐,看管好自己的士兵,有违令者立……全部绑起来。”
一个斩字,最后关头硬生生的被他咽了回去。
这个时候,杀气不能太重。
总之是枪响了。
真有心闹事儿的人,眼下怕是已经蠢蠢欲动。
这时候任何一点火星子,都有可能把六十八标这堆干柴引燃。
知道事关紧急,这时又不见传令兵的身影,门前的警卫队长,也不多废话。
立刻指了几个人,前去各营传达命令。
眼见着几个警卫,撒丫子跑远。
警卫队长凑到了正往工兵营方向张望的严文善身边:“大人,要派人去看看情况吗?”
听着这话,严文善犹豫一下,还是摇了摇头:“先管好咱们自己吧。”
工兵营的驻地,虽然紧挨着他的六十八标。
不过这么长时间,双方之间没什么交往不说,他也着实瞧不上这帮辅兵。
往前数十年,这帮人不过就是壮丁的身份。
哪能像现在一样,和自己的六十八标一样,吃着朝廷的粮饷。
更不要说,眼下忽然冒出的这事儿。
他用屁股想都能猜到,八成是鄂尔泰派来的旗官,惹出来的麻烦。
要知道,工兵营直属镇统司令处。
偏偏职衔最高的军官,只是一个小小的管带。
上够不着,下靠不住,纯属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小角色。
鄂尔泰派到六十八标的人,他这个标统,多少还能招架两下稍稍约束,让对方不好太过恣意妄为。
而派到工兵营的人,怕是这时候都成太上皇了。
严苛之下,闹出点事儿不算什么意外。
总之仔细说起来,这绝对算是鄂尔泰惹出的麻烦。
所以,他是得多闲,这个时候跑去给对方擦屁股?
更不要说,这是他倒是看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如果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能保住紧邻工兵营的六十八标不乱。
鄂尔泰那边不好说,但是在总督端方眼里,肯定是有功的。
而只要端方看好自己,那自己不但这个标统位置彻底稳了不说,没准还能再上一层楼!
想到这节,片刻前还在愁眉不展的严文善,只觉得自己的腰杆子都挺直了几分。
再见几个传令兵,这时候也终于跑来,立刻就下达了新的命令:“速去传令,今天新来的那些旗官,马上来见我!”
那位旗人标统,用晚饭之前,就已经拿着各营交上来的名单,跑去少城给鄂尔泰表功去了。
所以这时严文善,想约束住剩下的两级旗官,反倒不用和人扯皮。
自己就能做主。
总之是眼下这时候,不能让他们再露面了。
这一下午,整个六十八标被这帮家伙搞得天怒人怨。
眼下这个情况,如果他们在露面,没准儿就能给激发出兵变来!
几个传令兵,领命而去。
严文善又看向了警卫队长:“除了这里留一排人,再派两棚人马到操练场上戒备。”
他说话的功夫,已经有隐隐约约的喊杀声,从工兵营那边传了过来。
真的是闹兵变了。
想着,严文善又道:“剩余的人手,分散到营区各处巡视,士兵有擅自离营房者,全部抓起来!”其余的分到各处巡视。”
“是!”
警卫队长先是应是,随后苦着脸道:“大人,军械库那边还有两个棚看守,人手有点抽调不过来啊。”
听着这话,严文善也觉得有些犯难。
军械库是重地,这种时候,确实不能放松戒备。
可是要把控住整个营区,不出什么乱子,警卫队又必须四处严密巡守,不给有心人可趁之机。
工兵营那边也得防备。
以免有人翻墙过来,制造混乱。
至于他所在的标统司令处……这种时候,自己这个标统的安危,更是重中之重不说。
接下来还得威慑住,召集起来的那帮旗官。
所以,就很闹心了。
不过,他也只闹心了一下下。
还没等他做出决断,军械库那边就传来了枪声。
他的差房,到军械库相隔也不过百十米。
这时枪声一响,虽然房屋遮挡不见火光。
但比起隔着操练场,还有一堵高墙的工兵营,枪声却是清晰了不少。
最关键的是,紧随着就响起了机枪的哒哒声。
这一瞬间,严文善脸都白了……
军械库。
抱着一挺捷克式站在军械库大门前,一梭子子弹扫在地上,把面前的二十多个警卫队的军士震慑住。
一脸杀气的饶良栋扯着嗓子喊道:“弟兄们,大家都是汉人。”
“先是刀枪入库,接着是清狗入营胡乱抓人,他们分明就是来杀咱们的!”
“要想活命,只能造反!”
“不然今天死的是我们,但明天清狗的刀,说不定就要砍在你们脖子上!”
“是兄弟伙的,就给咱们让条活路,不然,可就不要怪我饶良栋,不念袍泽之义!”
说着,他的枪口又抬高几分。
而就这说话的功夫,刚才跟着他骗门进了军械库的几个警卫,也都端着机枪跑了出来。
几挺轻机枪一齐摆开,又有饶良栋刚才的几句话铺垫。
围拢成半圆的二十多个警卫连的士兵,当即就有人,把端在手里的枪,缓缓放了下来。
而有人带头,本就犹豫的其他人,也一个接一个的放低了枪口。
看着这一幕,后背已经被汗水湿透的饶良栋,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骗门还算顺利。
尤其是工兵营那边传来的枪声,也算帮了他的大忙。
借口奉严文善的命令,取枪支弹药弹压叛乱。
他又只带了几个警卫来。
带着两棚人马值守的警卫排长,并没有起疑。
很痛快的就打开了军械库的大门。
不过,随着一队队长,带着一帮士兵赤手空拳乱哄哄的赶到,就引起了值守排长的重视。
问话的功夫,又发现旁边的人身上有血迹,当时就拔了枪。
只是可惜,一队队长早有准备,出枪比他更快。
只一枪,就把值守排长当场打死。
本就盯着这边动静的饶良栋,见状也只能端着捷克式跳出来,一梭子子弹把两棚警卫给震慑在了当场。
这时见一帮人放低了枪口,饶良栋也来不及后怕,扯着嗓子喊道:“快进去取枪!”
近百十号人,乌泱泱的涌进了军械库。
一队队长,拎着自己的驳壳枪,跑到了饶良栋面前:“管带,接下来怎么办?”
“先控制严文善!”
……
总督府。
听着远处传来的枪声,被人搀扶上房顶张望的端方,只觉得自己一阵腿软。
应该是六十八标的驻地。
这时枪声虽不密集,但也并不稀疏。
可见,出的乱子不小。
现在情况不明,能不能弹压下去,端方心里根本就没底。
一想,平都可能今晚就要丢掉,他怎么能不腿软?
按朝廷昨日送来的电文,他这颗脑袋怕是不保了!
“大人,将军府电话!”
院子里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端方深吸一口气强打起精神,对左右道:“扶我下去。”
“另外马上安排人,去六十八标观察情况。”
“是。”
两个护卫应着,小心翼翼地把他搀扶到了房檐架梯子的地方。
电话没有挂断。
端方刚说了一个鄂字,对面的鄂尔泰就吼道:“六十八标出了兵变,我正在聚兵,马上就去弹压!”
“端大人,六十六标现在还没动静,我建议你立刻带人去亲自坐镇。”
“只要稳住六十六标,单独一个六十八标,就算是全反了我的旗营也能压下去!”
连珠炮似的命令语气,虽然让端方听着很不爽,不过这时候却也没心思计较。
至于说,六十八标忽然会反,是不是就像事情他担心得那样,鄂尔泰派了人的原因,这时候他也懒得深究。
总之是反了。
早反远比晚反好。
自己悬着的一颗心,这次也算是彻底死了。
现在要考虑的,就是怎么把六十八标发生的叛乱,弹压下去。
至于鄂尔泰的提议也算中肯。
这时候,六十六标真的不能乱。
不然,局面可就彻底不可控了。
“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去六十六标坐镇。”
“……保重!”
对面的鄂尔泰语气一缓,说罢之后,便挂了电话。
而端方撂下电话,也立刻安排了起来。
自然是不能空手去坐镇的。
这个时候想要把六十六标安抚住,仅靠他带着总督府的几百号中军,同样也不行。
还是得诱之以利。
自古财帛动人心,大把的银子撒下去,就不信六十六标的官兵,不爱朝廷……
六十八标。
枪声还在继续。
不过这时已经减弱了很多。
随着严文善的命令,由警卫们扯着嗓子喊出去。
一营二营的士兵,多数都放弃了抵抗。
只剩下一些顽固分子,还在吆喝着报效朝廷,占据一些营房顽抗。
听着这动静,坐在椅子上的严文善,扭头看了一眼面目冷峻的饶良栋。
而饶良栋也像有感应一样,当即扭头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饶良栋挤出了几分笑意:“标统大人,我代表全标的弟兄们,多谢你了。”
严文善嘴角一抽,暗道谢个屁。
枪都顶脑门上了,他哪敢说半个不字?
自己算是被这小子害惨了。
就凭刚才的一道命令,朝廷就得砍了他的脑袋。
当然,手下的将领反叛,自己却没能弹压住。
即使是他不配合饶良栋,回头朝廷也得办了他,以儆效尤。
总之呢,现在是没什么回头路走了。
只能跟着饶良栋,一条道走到黑!
想着这些,他叹了口气,道:“饶老弟,造反容易,可造反成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直接冲击少城吗?”
不等饶良栋搭话,他就道:“如果是这样,那我得劝你一句。”
“鄂尔泰的旗营,虽然装备不如新军,可近些年几经战阵,战斗力并不差。”
“尤其你现在是造反,你死我活的事儿。”
“整个少城的旗人,无论男女老幼,皆可为兵。”
“又有城防在。”
“仅凭我们六十八标的几门炮,根本就不可能拿得下来。”
“而一旦久攻不下,你觉得,这人心你还能拢得住?”
“标统大人好见识。”
饶良栋点着头,倒是对严文善这一番见解,颇为认同。
现在事情得进展,之所以会这么顺利。
除了自己突然发难,控制了军械库还有严文善这位标统之外。
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眼下得六十八标,不少人心里都憋着一口气。
一句杀清狗求活命,算是喊到了不少人的心底。
而这股气,易聚却也易散。
一切顺利,大家自然士气高昂。
可一旦进展不顺利,说不定顷刻间就能分崩离析,各自逃命。
这也是他之前,一直想着只配合林逸里应外合得原因。
实在是现在势单力孤,不可能形成绝对优势。
即使控制了整个六十八标,也同样如此。
所以,他就没打算硬碰硬。
更没敢奢望,仅凭一己之力,就把平都拿下。
期望不高,应对起来自然也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