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干杯
午间的日光从三扇落地玻璃窗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包间刷过白灰的墙面上摊开一片金黄。
窗框是深色的热带硬木，漆面被潮气侵蚀了许多年，边角已经褪成灰褐。墙的下半部贴着雕花石板，图案是繁复的棕榈叶与浪纹，画工不算精细，看得出是年轻匠人的手工制品。
窗外是正午的海。风从礁石与浅滩之间穿过，掠过庭院里的棕榈，几名侍者在其中奔走，步伐急促，神色匆忙。
只不过，窗外那阵阵海风声与街道上嘈杂的人声，却没有一丝一毫能够透入到这间包间里来。班恩神选者所施展的神术，早已将这里的一切声音，无论是传入还是传出，都隔绝得一干二净。
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桌，桌面上铺着干净的白麻布，各色菜肴与杯盘，都已上齐摆好。
桌子最中央的位置，摆着的是一碗雷纳托十分熟悉的‘白港’特色美食，蛤蜊汤。汤色乳白，表面浮着切得细碎的欧芹与几粒胡椒。
这道汤，他早就在‘潮水正满’点过好几次了。据那里的服务员介绍，这道菜在最开始，不过是千岛渔民们再寻常不过的日常食物。除了蛤蜊之外，能用来调味的也就只有一点盐，再搭配上些许海带海草而已。
只不过到了今天，这碗汤羹里被添加进了黄油，还有各种名贵的香辛料，价格也随之涨了上来。虽然仍叫做‘蛤蜊汤’，但如今它的价钱，早就不是一般的‘白港’平民所能够消费得起的了。
除了那道作为主食汤菜的蛤蜊汤之外，桌上还摆满了碳烤的大块牛肩肉，煎得焦香的厚块鳟鱼排，以及热油里炸得金黄的龙虾球......
一道道美食，分别罗列在盘中，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不过，这桌上的大部分，都是雷纳托已经吃过很多遍的常见食物了。他的目光在桌面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了一道不那么‘常见’的菜肴之上。
被炸得金黄的龙虾球盛在垫着油纸的陶盘里，龙虾的虾肉受热后自然卷成球状。
以油炸作为烹饪方式，在伊瑞尔这片土地上其实并不十分多见。从雷纳托自己的见闻来看，这里的大多数菜肴，都是以煎、烤、炖为主。
毕竟，从经济的角度来看，油炸需要消耗大量的油脂，实在不适合那些囊中羞涩的平民。而另一方面，贵族们又大多偏好名贵而清淡健康的饮食，对油炸这种粗糙的做法，同样提不起什么兴趣。
雷纳托将手中的叉子，伸向了那盘龙虾球，稳稳地挑中了其中最大的一颗。
他先挤上些许柠檬汁水，让那清酸的汁液顺着虾球缓缓淌下，冲淡油腻，随后才将整颗虾球送入口中，细细地咀嚼起来，认真地感受着那滋味在舌尖上弥漫开来的感觉。
外层的面衣焦香酥脆，内里的虾肉却依旧紧实弹牙，火候正好。
真不愧是由总督府厨师亲自开设、坐落在‘总督特区’、专门面向岛上富人们的高档餐厅。这里的菜肴口味，与德·索萨总督举办晚宴时所端出的那些几乎如出一辙。
雷纳托估摸着，这两处所用的多半是同一支厨师团队。
不过，像‘白港’总督这类大贵族的私人厨师团队，竟然会被允许出来开办这样一家商业化的餐厅，即便是在以商业发达而闻名的南方诸邦，这种情况也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毕竟，对于新大陆上那些显赫的贵族而言，让自家厨子抛头露面、出门开馆赚钱，往往会被旁人解读为，这位贵族已经落魄到了连自己的厨子都养不起的地步。
这无疑是非常有失体面的，甚至会让当事的贵族，从此沦为圈子里的笑柄......
那么，究竟是德·索萨总督本人如此特立独行、毫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还是说，千岛之海这一带的文化如此，贵族个个都是这般做派呢？
长桌的另一侧，爱弥卡丽端坐在那里。她面前的盘里，放着刚从烤牛肩肉上片下来的一块肉排，切面朝上，边缘烤成深褐，内里还是湿润的粉色，油脂在盘底积了浅浅一层。
用着手中的刀叉，刀刃贴着纹理，她优雅地切下一片牛肉，不紧不慢地送入口中。
今天这位都灵商会的女理事没有穿那身附魔的半身板甲，而是换上了一身专为商会理事量身定制的奢华礼服。
华丽的长身外套裁得极合体，从肩到腰的线条收得干净，坐下时衣料也不见绷起。
不只做工，礼服的用料也同样不菲。前襟钉着一排包金的扣子，衣料上绣满了细密繁复的暗纹，领口与袖口处，还镶着一圈做工精巧的银丝边......
就连爱弥卡丽那头灰白色、略带卷曲的长发，此刻也被精心打理过，一丝不乱地披散在肩后，发尾的卷曲松而不散。
而随着她的一举一动，一股名贵香水的气味，便若有若无地飘散开来。不过因为隔着半张桌子，还有诸多香气扑鼻的饭菜，即使是雷纳托也闻不出来是哪一种香料，只知道价钱大概率不会便宜。
虽然看着十分光鲜亮丽，但从雷纳托自己的经历来看，盛装出席前的准备过程不仅异常繁琐，实际穿着下来的体验往往也并不怎么舒适。
就连帝国中许多世系悠久的显赫贵族，都不会在私下里维持仪态，可眼下这位被称作‘暴君之手’的女人却似乎不属于正常人之列，无论场合，她总是这样一副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完美姿态，似乎还不觉麻烦，乐此不疲。
出色的实力、美丽的容貌、敏锐的思维，再配上那不错的名声、过人的言语技巧，以及班恩教会的暗中支持，也难怪爱弥卡丽年纪轻轻，便已经能够名扬整片千岛之海，以平民的身份一路坐上都灵商会这种大型商会的理事之位。
爱弥卡丽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刀叉，将它们并拢搁在餐盘的一侧，随后又拿起叠放在手边的餐巾，动作轻柔地擦拭了一下嘴角。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才缓缓抬起头来，看向坐在长桌对面的雷纳托，不紧不慢地开口道：
“奥尔德里克最后还是如我所料地上套了。”
“那个执着于‘不老泉’的家伙，在得知‘白港’布设有仪式阵纹之后，便立刻放弃了继续搜寻原本仪式地点的念头，转而急匆匆地下令，让麾下的整支船队径直驶向‘白港’。”
“想来也是可笑，只可惜，雷纳托爵士你没能亲眼看到，奥尔德里克在法术通讯里玩的那些幼稚言语把戏，还摆出一副洋洋得意、自以为高明的嘴脸。”
“看来是那群粗鄙的水手们把‘剥皮大公’的称呼叫了太久，久到让他自己都信以为真，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擅长玩弄权术的贵族大公了......”
自从两人约定结下这份‘同盟’算起，时间已经过去了差不多两周。
不过，比起有着莎华琳与塞琳娜真心协助、几乎把鲨华鱼人猎团的底细都摸了个七七八八的雷纳托，‘暴君之手’那边的计划，执行得却并不像她一开始口头上所说的那样顺利。
毕竟说到底，大家都是邪教头子，多疑与虚张声势的手段早就炉火纯青，对彼此究竟有多么不可信任，也再清楚不过。
所以在这两周的时间里，爱弥卡丽几乎动用了手头上所有能够动用的情报、线人与密探，又在那一次又一次的法术通讯之中，与奥尔德里克反复拉扯，步步紧逼。
最终，‘剥皮大公’才先一步耐不住性子，败下了阵来，不得不低头，表示愿意继续与班恩教会‘合作’。
而为了庆祝这阶段性的‘胜利’，爱弥卡丽便主动向雷纳托发出了邀请，约他中午出来，一同聚餐。
当然，她也是趁着这个机会与雷纳托彼此交换一下手头的情报，并再度确认一番双方各自的进度，是否还都按照原定的计划进行。
雷纳托一边聆听着爱弥卡丽嘲弄那位巴尔神选者的话语，一边用小刀从面前那盘牛肩肉上切下了一大块汁水丰盈的肉，随后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细细地品尝了起来。
“而本来，巴尔海盗们的组织架构就松散，如今目标一再变更，肯定就会彻底混乱。”
“在大海上无法统一目标、指挥混乱的代价，往往是整支船队不可逆的解体。再加上大船小船航速不一，奥尔德里克纠集起来的海盗还剩没剩下一半都是未知数。”
“昨天我甚至接到消息。”说话时，灰发女剑士打开一瓶果酒，走过来为雷纳托斟满。“一艘二桅轻型巴尔海盗船竟然独自出现在了‘白港’附近海域，身后没有任何大船支援，结果很快就被巡航的军舰击沉，船上的十几名巴尔海盗尽数葬身海底......”
“‘剥皮大公’已经抵达了‘白港’附近？”雷纳托拿起酒杯晃了晃，感受着酒液的色泽与层次感，然后继续问道，“距离仪式开始还有一周多的时间，会不会有点太早了？”
回到原位，她把自己的酒杯也重新倒满，酒瓶放回原处，才接着说下去。
“不。”爱弥卡丽摇了一下头，“根据我的估计，奥尔德里克本人所在的‘血溺号’至少还需要三天才能抵达。先到的那些应该是不肯等、也不听号令的海盗，不是他的人。”
“还有不效忠于‘剥皮大公’的巴尔海盗？”
“当然，一艘被击沉的落单海盗船说明不了什么。或许只是那个开船的海盗被心里的杀戮欲和对‘谋杀之神’的崇拜弄疯了，神智不清地在海上发癫找死而已......”
看着雷纳托挑起的眉毛，爱弥卡丽便继续笑着解释道：
“或许在外人眼中，这些疯狂的冷血杀手恶名远扬，但我了解他们的内里有多么不堪。”
“巴尔海盗们组成的船队一般都很松散，其中的海盗船长们往往各怀心思，谋取私利，趁乱背刺、谋杀上位才是常态。奥尔德里克又不是巴尔之子，他还没有掌控整个巴尔教会，也就没有令行禁止其他巴尔信徒的能力。”
“况且，就算‘剥皮大公’提前到来也无妨。‘白港’高处要塞中的弩炮与法师塔摆在那里，集结船队正面攻坚只有死路一条。”
“而奥尔德里克既然想开启‘岛屿’，争夺其中的不老灵泉，就必须保存一定的实力。所以他再怎么疯狂，也只能在外海先等着，等到‘仪式’开启的时间，才能再做打算......”
爱弥卡丽忽然话头一转，那双暗红色的眼睛眯起，目光越过桌面，直直落在雷纳托脸上。
“不知雷纳托爵士那边的计划如何了？需要我的帮助吗？”
灰发女剑士的语气很轻松，问得也随意，听不出任何催促的意思。
“鲨华鱼人们或许原始愚笨，但论起疯狂血腥的程度，比巴尔信徒还要有过之而无不及。而要利用它们，可不容易......”
“不必担心，爱弥卡丽女士。”
雷纳托把身体往后靠了靠，他举起酒杯，手甲扣着杯脚，杯口朝‘暴君之手’的方向略略一抬。
“鲨华猎团的行动已经被我尽数掌控。不仅是它们此时的位置，计划中的登陆地点也已确定，只待‘仪式’正式开始的那天......”
爱弥卡丽看着黑甲剑士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又听他说出了确切的地理方位与活动范围，也终于稍稍放心下来。
此刻，她同样端起酒杯，杯沿朝雷纳托的方向倾了倾。
‘暴君之手’那流露着温婉笑意的嘴角，如今却吐露着无比残酷的话语：
“荣耀之路，死亡之途......”
她顿了一顿，杯中的酒在光下透出斑驳的光影。
“为这条即将铺设在你我脚下、用弱者骸骨铸成的大道，干杯吧。”
“我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