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世家天下1
【世家天下】
【南北朝,一个皇权更迭如走马灯的时代。】
【南朝,宋齐梁陈,不过百七十年,换了二十余位皇帝。】
【北朝,五胡十六国之后,北魏、东魏、西魏、北齐、北周,胡汉交融,杀伐不休。】
【帝王如流水的背后,有一群人,却如同磐石。】
【他们不随王朝兴衰而起伏,不因皇姓更易而动摇。】
【他们,就是世家。】
【今天,我们来讲讲那些跨越数百年、甚至绵延至隋唐的顶级门阀。】
【先从这四个姓说起——崔、卢、郑、王。】
唐朝
“崔卢郑王……”
“南北朝这段历史……”
李世民轻叹一声,语气有些复杂。
说实话,他不怎么喜欢看这段。
往前数,大汉四百年,往后看,大唐正当盛世。
偏偏中间这三百余年,汉人南渡,胡人南下,神州陆沉,礼崩乐坏。
那是真正的乱世。
一旁侍立的虞世南,闻言微微欠身。
“陛下,臣记得《魏书》有载,北魏孝文帝定姓族,以范阳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太原王氏为四姓,号为天下高门。”
“这四姓之中,范阳卢氏与清河崔氏,出过不少人物,便是我大唐立国,也多得其力。”
李世民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用得着他们的时候,自然是助力。”
“可朕登基以来,重修《氏族志》,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些世家,以门第自矜,连朕的李唐皇室都不放在眼里,高士廉初修《氏族志》,竟将山东崔氏列为第一等,反倒把朕的皇族排在后面。”
“若不是朕亲自下旨,令其以当朝冠冕为等级,只怕到今天,朕这个皇帝在他们眼里,还不如一个崔家子弟。”
明朝
“崔卢郑王?”
朱元璋,哼了一声。
“咱大明现在姓什么的多?朱!还有呢?徐、常、李、刘、汤、邓,都是跟着咱打天下的老兄弟!”
“什么崔卢郑王,咱没听说过!”
朱标坐在一旁,有些无奈地看了老爹一眼。
“父皇,那是北朝的世家,主要在北地,咱们大明起于江淮,对这些旧族了解不多,也属正常。”
“了解不多就对喽!”
朱元璋一拍大腿。
“咱当年打天下的时候,最烦的就是这些世家大族!”
“元朝时候,那些个读书人,仗着祖上有人当过官,占着田,藏了人口,朝廷都收不上税来!不然元朝怎么亡的?”
“咱建立大明,头一件事,就是丈量田亩,编户齐民,让他们想藏也藏不住!”
秦朝
“这些个世家,也就是在汉人里头显摆。”
乾隆悠然地呷了一口茶。
“放到我大清,八旗贵胄面前,算个什么东西?”
“瓜尔佳氏、钮祜禄氏、富察氏、那拉氏……哪一个不比他们有来历?”
一旁的和珅极有眼色地凑上前来。
“皇上说得极是,汉人这些世家,不过是仗着几本破族谱,自抬身价罢了,真要论起来,我大清入关之前,他们投诚的投诚,南逃的南逃,哪还有什么风骨可言?”
【“崔卢郑王”四姓,起于汉,盛于魏晋,极于北朝。】
【北魏孝文帝汉化改革,钦定四姓为天下士族之首。】
【以此为标志,门阀士族达到巅峰,当官不看才能,看出身,联姻不重情意,重郡望。】
【哪怕改朝换代,新皇登基,也要与这些家族联姻,以换取他们的支持。】
【这就是“世家天下”的真正含义,天下是皇帝的,也是世家的,但归根结底,是世家的。】
【我们先从崔家讲起。】
【清河崔氏,博陵崔氏,一门两支,冠绝天下。】
天幕上的画面缓缓展开。
那是一幅简略的家族世系图,从汉末一路延伸到唐初,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随便拎出一个,都是能在史书上单独列传的人物。
【东汉末年,清河崔琰,博陵崔寔,已是天下名士。】
【崔琰风姿卓然,曹操见之,自惭形秽,竟让崔琰代自己接见匈奴使者。他自己则捉刀立于床头。】
【崔寔则是一位农学家,著有《四民月令》,以月令体例记载东汉民间生产生活,至今仍是研究汉代农业的重要文献。】
三国
曹魏
“崔琰……季珪先生。”
曹操喃喃念叨着这个名字,良久,叹了口气。
“孤当年……对不起他。”
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没人敢搭话。
谁都知道,崔琰是怎么死的。
因为一封信,被曹操疑心,最终赐死。
“季珪先生,风度高雅,孤当年初见,便觉得此人如松如鹤,不可亵玩。”
曹操眼中罕见地露出几分追悔之色。
【崔琰之死并未阻挡崔氏的崛起。】
【进入魏晋南北朝,清河崔氏与博陵崔氏并驾齐驱,成为北方最顶级的士族。】
【北魏时期,崔浩辅佐太武帝拓跋焘,统一北方,位极人臣,堪称一代谋主。】
【然而,崔浩的结局,比他的先祖崔琰更加惨烈。】
【崔浩主持修撰北魏国史《国书》,因为秉笔直书,触怒鲜卑贵族,被太武帝处以极刑。】
【不仅崔浩本人被诛,清河崔氏全族,以及与之联姻的范阳卢氏、太原王氏等北方大族,皆遭灭门之祸。】
宋朝
赵匡胤看到这里,眉头猛地一跳。
“国史之狱……拓跋焘,好狠的手段。”
赵普在一旁低声道:“陛下,此事在史书中争议极大,有说崔浩秉笔直书,触怒鲜卑,也有说崔浩借修史之机,扬汉抑胡,引得太武帝猜忌。”
“不管什么原因。”
赵匡胤摆了摆手。
“数百上千条人命,只因一部史书,便满门抄斩。”
“这就是胡人,他们入主中原,表面汉化,骨子里依然是一言不合便动刀子,汉人世家依附胡人朝廷,风光时固然风光,可一旦触怒……”
他冷冷笑了一声。
“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崔浩死后,门阀士族遭到重创,“崔卢郑王”四姓一时凋零。】
【但请注意,只是一时。】
【仅仅几十年后,北齐、北周相继建立,这些世家如同野草一般,再次复苏。】
【到了隋唐,清河崔氏、博陵崔氏又重新成为天下最顶级的门阀,唐代出过十二位宰相的崔氏,依旧是第一流的显赫家族。】
……
【与崔氏渊源极深的,是范阳卢氏。】
【如果说崔氏是以谋略闻名的“帝王师”,那么卢氏,就是以经学传家的“天下儒宗”。】
【范阳卢氏真正的奠基人,是东汉末年的卢植。】
【就是那位文武双全、名震天下的卢植。】
【他是刘备和公孙瓒的老师,是平定黄巾之乱的名将,也是当世第一大儒,曹操对他推崇备至,称“卢植名著海内,学为儒宗,士之楷模,国之桢干”。】
三国
蜀汉
刘备正在与诸葛亮商议军务,看到天幕上的文字,猛地站了起来。
诸葛亮也郑重其事地朝天幕拱了拱手。
“卢公名垂青史,以主公之师而列天幕,当贺。”
刘备却摇了摇头,眼眶微红。
“备一生颠沛,未能报答师恩万一。”
“当年恩师因得罪董卓,被免官下狱,备曾往狱中探望,恩师勉励备,勿以一时困顿而坠青云之志。”
“那番话,铭记至今。”
他朝天幕深深一拜。
【卢植之后,范阳卢氏成为北方儒学重镇。】
【北魏时期,卢玄受太武帝征辟,开启卢氏全面出仕北朝的序幕。】
【卢氏一门在北朝,代有才人,经学传家,声名赫赫。】
【在唐代,范阳卢氏出了八位宰相,依旧是天下有数的名门望族。】
【“崔卢”二字,几乎成了顶级门阀的代名词。】
唐朝
房玄龄看着天幕,神色有些微妙。
他就是出身清河房氏,虽不及“崔卢郑王”那般显赫,但也算是世代官宦。
而他的妻子,正是范阳卢氏的女儿。
“夫人。”
“天幕这次竟专门提了你娘家的来历。”
卢氏淡淡扫了他一眼,神色平静。
“范阳卢氏,五百年来,何曾衰败过。”
“只是房乔,你也莫要觉得与有荣焉。”
“天幕今日讲这些,是好是坏,还未可知,当初陛下强令重修《氏族志》,对我等山东旧族颇有微词。”
“今日旧事重提,谁知道陛下心里怎么想。”
房玄龄苦笑一声。
夫人看得比他通透。
【接下来是荥阳郑氏和太原王氏。】
【郑氏起于汉末大儒郑众、郑玄,尤其是郑玄,集汉代经学之大成,被后世尊为“经神”。】
【荥阳郑氏以经学立家,在魏晋时期迅速崛起,北魏时与崔卢并列四姓。】
【唐代,荥阳郑氏出了九位宰相。】
【甚至在唐文宗时期,皇帝想为太子求娶郑氏女子,竟被郑家婉拒。】
【理由是,不愿以女嫁皇室,最后,这位郑氏女嫁给了清河崔氏的一名子弟。】
【唐文宗为此哀叹:“我家二百年天子,顾不及崔、卢耶?”】
唐朝
李世民这回是真的笑不出来了。
“唐文宗?”
“谁?朕的后世子孙?”
“两百年后的李家天子……”
李世民捏紧了扶手,脸色铁青。
“竟被一个郑家如此羞辱!”
“二百年天子,不如崔卢?”
他霍然起身,在殿中来回踱步,怒气勃发。
“朕早就说过,这些世家,轻视皇家,妄自尊大!”
“朕当年让高士廉修《氏族志》,就是要打他们的脸,让他们知道,当朝冠冕才是第一等,皇族李氏才是第一等!”
“可两百年后,他们竟还是这样?”
他站定脚步,冷笑一声。
“好啊,好得很。”
“朕倒是明白了,这世家不倒,皇权便一日不能独尊!”
【最后是太原王氏。】
【太原王氏出自周灵王太子晋,在汉代已是名门。】
【东汉末年的王允,用连环计诛杀董卓,便是太原王氏的代表人物。】
【魏晋时期,王氏分出一支琅琊王氏,有“王与马,共天下”的说法,王导辅佐司马睿建立东晋,王氏的权势一度超过了皇权。】
【太原王氏在北朝同样显赫,唐代出了七位宰相。】
唐朝
“王允。”
李世民只念了这一个名字。
虞世南等了一会儿,见皇帝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便试探着开口:“陛下,王允诛董卓,乃汉室忠臣。”
“忠臣?”
“朕年少时读《后汉书》,读到王允诛董卓之后,不肯赦凉州余党,致使李傕、郭汜反攻长安,天子再度蒙尘。”
“你说,他是忠臣,还是把汉室最后一点元气也断送了的能臣?”
虞世南没敢答。
“不过,朕今日不议古人功过。”
“朕只问一句,太原王氏,琅琊王氏……这天下最不缺的,就是姓王的名门。”
“当年王导与司马氏共天下,权势熏天,可后来呢?”
“后来,桓温入建康,琅琊王氏说低头就低头。”
“后来的南朝,皇帝换了四个姓,王氏依旧是王氏,他们不陪皇帝死,他们只陪着土地活。”
“这就是朕瞧不上他们的地方。”
李世民霍然起身,负手而立。
“汉高祖起于亭长,我李氏起于关陇,哪个不是一刀一枪打出来的天下?”
“这些世家,倒是会挑时候,谁赢了,他们就投谁,投了之后,还摆出一副‘我们家的门第比你家皇族还高’的嘴脸。”
“简直可笑。”
虞世南轻声提醒了一句:“陛下,如今朝中,太原王氏、琅琊王氏皆有子孙在朝为官。”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
“朕知道,朕用他们,是因为他们会读书,会写文章,会断案理政。”
“这些人,朕用得着,天下用得着,但他们若以为,靠着一个姓,就理所当然该享富贵……”
他冷笑一声。
“朕的刀,也不比拓跋焘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