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世家天下2
【说完了北朝的四姓,我们再将目光投向南方。】
【北有崔卢郑王,南有王谢萧袁。】
【这四家,同样是门阀,同样是士族,却与北方的同行走出了截然不同的路。】
【他们更早抵达权力的巅峰,也更早看透了权力的虚妄。】
【他们不追求与胡人共治天下,他们选择自己成为天下的主人。】
【或者说,成为皇帝背后的皇帝。】
【由于此前我们已经介绍过琅琊王氏,所以这次我们从谢家讲起。】
【陈郡谢氏。】
【如果说崔氏是帝王师,卢氏是天下儒宗,那么谢氏,就是风流。】
【一种后世再也无法复制的风流。】
天幕上缓缓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不是世系图,而是一场雪。
大雪纷飞中,一位宽袍大袖的中年文士正与儿女辈围炉闲话。
屋外寒风凛冽,屋内炭火正红,茶香袅袅。
那文士忽然停了话头,望向窗外飞雪,含笑问道:“白雪纷纷何所似?”
一名少年应声答道:“撒盐空中差可拟。”
文士笑而不语。
一旁的小女儿,不过七八岁年纪,稚声稚气地接了一句:“未若柳絮因风起。”
文士大笑,抚掌而叹。
天幕上浮现出八个字。
【谢氏风雅,始于谢安。】
东晋
谢安正与王羲之在乌衣巷中对弈。
天幕亮起时,他不过抬了抬眼皮,落子的手丝毫未停。
王羲之却饶有兴致地看完了这一段,回头笑道:“安石兄,天幕将你比作风雅之始,你倒是一点也不谦让。”
“谦让什么。”
“柳絮因风起,本就是道韫那孩子说得比二郎好,谢家的孩子,输了便输了,赢了便赢了,用不着在这上头谦让。”
“倒是这天幕,把我谢家讲得如此……浮华。”
他抬起头,看着天幕上仍在飘洒的雪景,微微皱了皱眉。
“风雅是表象,谢家能立在江东,靠的不是几句诗。”
王羲之笑道:“那靠的是什么?”
谢安看了他一眼。
“靠的是,该低头时低头,该出手时出手。”
【谢安的故事,世人皆知。】
【隐居东山,四十岁不出仕,时人谓之“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
【淝水之战,八万北府兵破前秦苻坚百万大军,谢安收到捷报,淡然说了一句“小儿辈遂已破贼”,继续下棋。】
【客人问他战况如何,他才慢悠悠地答了一句:“小儿辈大破贼。”】
【谢安之后,谢家代有人才。】
【谢灵运,山水诗的开山鼻祖,一句“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千古传诵,他自夸天下才共一石,曹植独占八斗,他谢灵运占一斗,天下人共分一斗。】
【这就是谢家的风骨,狂,但狂得让你无话可说。】
南朝宋
谢灵运看到天幕上这几句话,愣了一下,旋即哈哈大笑。
“说得好!”
“才共一石,曹子建八斗,我得一斗,天下共分一斗!”
“这说法倒是不错,不知是谁替我编的,倒是知我!”
左右门客面面相觑,有人小声提醒:“郎君,如今是刘宋天下,您这般……会不会太张扬了?”
“张扬?”
谢灵运放下酒杯,冷笑一声。
“刘裕当年也不过是谢家的北府兵里出来的一个参军,如今他的子孙做了皇帝,我谢灵运难道还要夹着尾巴做人?”
“我谢家的门第,是他刘家几代人拍马也赶不上的。”
门客不敢再说。
但他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郎君这般性子,怕是要惹祸。
【谢灵运最终因谋反罪被处死,年仅四十九岁。】
【谢家的风流,在刀锋面前,终究是脆弱了些。】
【但谢家并未因此沉沦。】
【从东晋到南朝,再到隋唐,陈郡谢氏一直是天下顶级门阀,他们的女子嫁给皇帝,他们的子弟位极人臣。】
【谢家的故事告诉世人一个道理,风流不会死,它只是换个活法。】
唐朝
李世民眉头紧锁。
良久,他才转头问虞世南:“虞卿,你觉得谢家与我李家,谁更长久?”
虞世南何等聪明的人,立刻拱手道:“自然是陛下的大唐,谢家再如何风流,也不过是一时之门阀,怎及得上天子之有天下?”
“你这话,一半是真,一半是哄朕开心。”
李世民摇了摇头。
“谢家从东晋到如今,近三百年了。”
“三百年间,皇帝换了多少个?姓司马的,姓刘的,姓萧的,姓陈的……他们有的被杀,有的被废,有的亡国灭种。”
“谢家呢?”
“谢家还在。”
“这便是门阀。”
【陈郡谢氏之后,是兰陵萧氏。】
【萧氏与王谢不同。】
【王谢是“做臣子的极致”,萧氏却更进一步,他们做了皇帝。】
【南齐开国皇帝萧道成,南梁开国皇帝萧衍,都出自兰陵萧氏。】
【一门两朝,这在南朝世家中是独一份。】
【先说萧道成。】
【他出身兰陵萧氏,早年只是刘宋军中一个不起眼的低级军官。】
【但这个人,极能隐忍,极善治军。】
【他在刘宋末年,凭借军功一步步爬到权力核心,最终逼迫宋顺帝禅位,建立南齐。】
【即位之后,萧道成说了一句话,流传千古。】
天幕上浮现出一行字。
“使我治天下十年,当使黄金与土同价。”
【这是一个极有野心的皇帝,可惜他只在位三年便驾崩了,没能兑现他的承诺。】
【萧道成之后,萧氏真正的大人物登场了。】
【萧衍,梁武帝,南朝在位时间最长的皇帝,整整四十八年。】
【他是开国皇帝,也是亡国之君。】
【他是雄才大略的明主,也是昏聩亡国的昏君。】
【他的一生,是一个完美的悲剧。】
天幕上,画面流转。
年轻的萧衍,意气风发,率军攻入建康,代齐建梁。
中年的萧衍,励精图治,废除苛法,减轻赋税,梁国一度成为南朝的盛世。
老年的萧衍,身披袈裟,手持念珠,跪在佛像前虔诚诵经,寺庙的香火缭绕,将他的面容映得模糊不清。
最后,是侯景之乱。
建康城破,八十六岁的萧衍被叛军围困在台城,绝粮而死。
唐朝
李渊看到这里,长叹一声。
“梁武帝……前半生英明神武,后半生糊涂透顶。”
“信佛信到亡国,古今只此一人。”
年轻的李世民站在父亲身旁,神色平静。
“父皇,梁武帝之亡,不在于信佛,而在于他以为靠佛祖便可以治国。”
“他四次舍身同泰寺,让大臣花数亿钱去赎他,一国之君,如此儿戏,国政岂能不坏?”
“他纵容宗室贪腐,宽待士族门阀,却苛责百姓小吏。”
“侯景叛乱之初,只有八百残兵,若非梁国内部早已朽烂,区区八百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一门两朝,萧氏在南朝的地位因此变得极其特殊。】
【他们不像王谢那样以门第自矜,因为他们本来就是皇室。】
【并且兰陵萧氏并没有随着南梁的灭亡而消亡。】
【隋炀帝的萧皇后,便是兰陵萧氏的女儿。】
【到了唐朝,兰陵萧氏依旧是顶级门阀,出过八位宰相。】
【他们从世家变成皇室,又从皇室变回世家,身份变来变去,门第却始终不倒。】
【这,才是真正的世家底色。】
唐朝
萧瑀坐在朝堂上,面无表情地看着天幕。
他是兰陵萧氏的后人,也是李世民的重臣。
周围的同僚都在偷偷看他,目光中带着各种意味。
萧瑀岿然不动,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他早就习惯了。
从他入仕大唐的第一天起,“前朝宗室”这个标签就贴在他身上。
有人猜忌他,有人忌惮他,也有人看不起他。
但他不在乎。
他是萧家的人,是能在皇族与世家之间自由切换的人。
他太清楚了,皇帝需要他,是因为他有才能,也因为他背后的门第。
门第不倒,他便不倒。
这是萧氏的生存之道。
【最后,我们来讲袁家。】
【陈郡袁氏。】
【在王谢萧袁四大家族中,袁氏是最特殊的那个。】
【他们不像谢家那样风流,不像萧家那样出过皇帝,也不像王家那样与司马氏共天下。】
【他们是最纯粹的士族,永远不会站在风口浪尖,永远有后路。】
【从汉末的袁安开始,陈郡袁氏就确立了一条家训:不争首义,不立危墙。】
三国
曹魏
袁涣正在自己的书房里批阅公文。
天幕上提到“袁安”和“不争首义,不立危墙”这两句话时,他的手微微一顿。
侍从进来添茶,见他面色不豫,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大人,可是天幕之言有什么不妥?”
“不。”
袁涣摇了摇头,放下笔。
“天幕说得对,这是我袁家人的底色。”
“只是不知道,这是夸还是骂。”
他想了想,又淡淡笑了一声。
“不过,能被天幕这样评点,不管是夸是骂,都算青史留名了。”
【陈郡袁氏在北魏分裂后,选择了留在大梁,也就是南朝。】
【他们在南朝,历经宋齐梁陈四朝,每一次改朝换代,袁家都安然无恙。】
【新皇帝需要袁家来证明自己的正统,旧皇帝倒下时,袁家也不会跟着陪葬。】
【这就是袁家的生存哲学。】
【不陪葬。】
隋朝
杨坚看着天幕,忽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他刚刚统一天下,结束了几百年的分裂,正踌躇满志。
可天幕上说的这些门阀,崔卢郑王谢萧袁……
他们经历了汉末、三国、两晋、南北朝,见证了多少王朝的兴衰?
而他杨坚一手缔造的大隋,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成为这些门阀眼中的“又一个倒下的王朝”吗?
【袁氏的代表人物,是袁粲。】
【南朝宋末,萧道成篡位,满朝文武或投靠新主,或明哲保身。】
【只有袁粲,拒绝向萧道成低头,最终被杀。】
【他用生命为“袁氏不陪葬”的家训,写下了一个决绝的例外。】
清朝
“袁粲。”
“倒是个有骨气的。”
乾隆点了点头。
和珅连忙凑趣:“皇上说得是,不过归根结底,他这不还是不聪明吗?萧道成篡位,大势所趋,他一个人挡着,又挡得住什么?白白送了性命,袁家也没因为他这一死就断了传承。”
“愚蠢固然是愚蠢。”
乾隆慢悠悠地说。
“可朕读到这一段,还是觉得此人有几分可敬。”
“比起那些见风使舵、谁来了都喊万岁的软骨头,袁粲至少敢为他的君王去死。”
他顿了顿,忽然话锋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我大清入关时,像袁粲这样不识时务的汉人,也不少。”
【陈郡袁氏在袁粲死后,确实沉寂了一段时间。】
【但很快,他们就回来了。】
【唐代,陈郡袁氏出了三位宰相,依旧是天下有数的名门。】
【袁家的子孙记住了袁粲的死,却没有继承他的“愚蠢”。】
【他们回到了家训的轨道上——不争首义,不立危墙,不陪葬。】
【如果说明朝有句老话叫“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那么这几百年的门阀,就是“铁打的世家,流水的皇帝”。】
【皇帝死了,世家还在。】
【王朝亡了,郡望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