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可汗大点兵与天子坐明堂
【可汗大点兵与天子坐明堂】
【“昨夜见军帖,可汗大点兵。军书十二卷,卷卷有爷名。”】
【这首《木兰辞》,几乎所有人都能背诵,花木兰替父从军的故事流传千年,但很少有人注意到,这首诗的第一句和最后一句之间,隔着一场惊天动地的巨变。】
【开头说“可汗大点兵”——征兵令,是可汗发的。】
【结尾说“归来见天子,天子坐明堂”——论功行赏的时候,坐在明堂上的,是天子。】
【可汗和天子,是同一个人。】
【从草原上的可汗,到坐在洛阳明堂里的天子,鲜卑拓跋部用了多久?】
【答案是:不到五十年。】
万朝古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十年,还不够三代人。
从一个游牧部落的酋长,变成中原王朝的天子,这中间要变的何止是一个称呼?
【公元386年,拓跋珪在牛川自称代王,重建代国,同年改称魏王,定都盛乐。】
天幕上出现了盛乐城的样子。
说是都城,其实就是一圈粗木围起来的营寨,帐篷连着帐篷,牛羊在城外游荡。
拓跋珪穿着一身皮袍,坐在毡帐里发号施令。
这是鲜卑人打了几百年仗攒下来的家底,是一个标准的草原政权。
【这时候的鲜卑,是纯粹的鲜卑这,说鲜卑语,穿鲜卑服,行鲜卑礼,部落出征,劫掠而归,首领被称为可汗,他们没有文字,没有固定的税收,没有郡县制度。】
【此时的拓跋珪,就是一个可汗,虽然他把国号改成了“魏”,虽然他手下已经有了一些汉人谋士,但本质上,他还是在用草原上的办法统治草原上的人。】
【但情况很快就不一样了。】
【公元398年,拓跋珪做了一件事,他把都城从盛乐迁到了平城。】
【平城,就是今天的大同,这个地方在草原和农耕区的交界线上,往北是草原,往南就是中原,从盛乐到平城,不过是往南挪了几百里,但这几百里的意义非同小可,鲜卑人的一只脚,踩进了中原的门槛。】
画面再变。
迁都之后,拓跋珪开始学着汉人皇帝的样子上朝,开始让手下的部落首领学着汉官的礼仪行礼。
虽然做得很粗糙,虽然那些鲜卑贵族行礼的时候笨拙得让人发笑,但方向已经定了。
【真正加速的时候,是冯太后摄政时期。】
【冯太后是汉人,是北魏文成帝的皇后,文成帝早逝,她以太后身份临朝听政,掌权二十余年。】
天幕上出现了一个女人的身影。
她没有穿鲜卑的传统服饰,而是穿着宽大的汉式袍服,发髻高挽,面容沉静。
她坐在帘幕后面,听着满朝文武的奏报。
帘幕外面,跪着的是鲜卑的王公贵族,他们身材魁梧,有人腰里还别着弯刀。
但他们都老老实实地跪在那里,用并不流利的汉语汇报政务。
【冯太后做了几件事,每一件都是在给鲜卑人的汉化打地基。】
【第一,班禄制。在此之前,鲜卑官员没有俸禄,他们的收入来自战争掠夺和向下索取,冯太后说,不行,官员领朝廷的俸禄,吃朝廷的饭,就不许再向百姓伸手,这道命令一下,鲜卑官员就得学会像汉官一样靠俸禄过日子,而不是靠刀子。】
【第二,均田制。把天下的土地按人口分配,不论鲜卑人还是汉人,同等对待,鲜卑人不能再随便圈地当牧场了,他们要学着像汉人一样种地、交税。】
【第三,三长制。在基层设立邻长、里长、党长,用汉人的方式管理基层,取代部落制下的头人制度。】
这三条,万朝古代的人都听得懂。
班禄制是管官的,均田制是管民的,三长制是管基层的。
三管齐下,就是要彻底改变鲜卑人的社会结构。
秦朝
嬴政微微颔首。
他不认识冯太后,但他认得这套组合拳。
这是要把一个散漫的游牧政权,改造成一个中央集权的帝国。
这个女人,手段不简单。
【冯太后在世的时候,就开始教育她的孙子,后来的孝文帝。】
【她让孝文帝读《周礼》,读《论语》,学汉字,写汉诗,等到她去世的时候,孝文帝已经是一个精通汉文化的鲜卑皇帝了。】
【然后,孝文帝接过了接力棒,并且跑出了惊人的速度。】
【公元493年,孝文帝以南征为名,率大军离开平城,南下洛阳。】
天幕上的画面陡然变得辽阔。
浩浩荡荡的队伍在大地上移动,骑兵、步兵、辎重车,烟尘滚滚。
领头的帝王骑在马上,目光坚定地望着南方。
这不是一次行军,这是一次决绝的搬家。
到了洛阳的时候,天降大雨。
道路泥泞,将士们走得疲惫不堪。
鲜卑贵族们以为孝文帝会下令休息,或者干脆掉头回去。但孝文帝说:继续走。
那些养尊处优的鲜卑贵族在大雨里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有人摔倒了,有人开始小声抱怨。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只是开始。
到了洛阳,孝文帝宣布:不回去了。
都城,就定在洛阳。
【迁都,是孝文帝汉化改革中最狠的一步棋。】
【平城在北方,靠近草原,是鲜卑人的大本营。】
【鲜卑贵族在平城有牧场,有部属,有根基。】
【在那里推行汉化,每走一步都会遇到巨大的阻力。】
【但洛阳不一样。】
【洛阳是汉人的腹地,周围全是汉人。】
【鲜卑贵族一到洛阳,就像鱼离开了水,鸟离开了林子。】
【他们再也没有可以倚仗的部族武装,再也没有可以退缩的草原后方。】
【他们只能跟着孝文帝走。】
【孝文帝用一次迁都,把整个鲜卑贵族阶层绑在了汉化的战车上。】
隋朝
杨坚听到这里,嘴角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是玩迁都的好手,从北周手里接过江山之后,他也在考虑迁都的事。
孝文帝这一招,看似冒险,实则精准。
把权力根基从一个地方连根拔起,栽到另一个地方去,旧势力不散也得散。
然而,接下来天幕说的内容,让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迁都之后,孝文帝颁布了一系列彻底汉化的诏令,一道比一道彻底,一道比一道决绝。】
【太和十八年,禁穿鲜卑服,所有鲜卑人,不论贵族平民,一律改穿汉服。】
太和十八年,就是公元494年,迁都的次年。
天幕上出现了鲜卑贵族被要求换衣服的场景。
那些习惯了窄袖短衣、便于骑射的老贵族,被套上宽袍大袖的汉服,笨拙地甩着袖子,连路都不会走了。
有人气得把衣服撕了,但第二天,官府就送来了新的一套。
【太和十九年,禁说鲜卑语,三十岁以下的鲜卑人,在朝堂上说鲜卑语,就地免官,三十岁以上的,限期学会汉语。】
天幕上,一个年轻的鲜卑官员在朝堂上不小心说了一句鲜卑话,当场被摘了官帽,拖了出去。
旁边那些老贵族们面如土色,从此上朝之前都要先在嘴里念叨几句汉语,生怕说错一个字。
万朝古代,一片死寂。
清朝
康熙猛地抓紧了龙椅的扶手。
禁用本族语言,这道命令的分量他太清楚了。
满清入关之后,满语是第一语言,汉语是后来学的。
哪怕到了他这时候,满语依然是皇族的象征。
孝文帝竟然敢禁鲜卑语,这不是改革,简直是自断根基。
【太和二十年,改鲜卑姓氏为汉姓。皇族拓跋氏改为元氏。】
天幕上出现了一张长长的名单:拓跋改成了元,独孤改成了刘,步六孤改成了陆,贺兰改成了贺……每一个鲜卑姓氏后面,都对应着一个汉姓。
秦朝
嬴政的手指停在了半空中。
改姓,就是改祖先。
鲜卑人的姓氏代表了他们的部落归属,代表了他们在草原上的根系。
改了姓,就等于说,从今以后,你不是某部落某家族的人了,你就是中原王朝的一个编户齐民。
这比禁用语言还要彻底。
【此外,孝文帝还大力推动鲜卑贵族与汉人士族通婚,他带头娶了汉人士族的女儿为妃,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汉人士族,他要用血缘的融合,把鲜卑和汉人变成一家人。】
唐朝
李世民听到这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他的祖母独孤氏,娘家姓就是鲜卑的独孤部,后来改姓了刘。
他的母亲窦氏,也是鲜卑后裔。
他自己身上,汉人的血和鲜卑的血早就分不清了。
孝文帝当年种下的种子,在两百年后的大唐,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
【这些改革推行的速度有多快?】
【从迁都洛阳到完成改姓、禁语、易服、通婚,不过短短六七年时间。】
【六七年,一个草原上长大的鲜卑青年,就从说鲜卑语变成了说汉语,从穿窄袖变成了穿宽袍,从叫拓跋某变成了叫元某,从骑马射雕变成了在明堂里行朝拜之礼。】
【这就是“可汗大点兵”和“天子坐明堂”之间的距离。】
【不是几十年,是几年。】
天幕上打出了一个对比画面。
左边,是当年拓跋珪在盛乐的毡帐里点兵出征,士兵们穿着皮甲,喊着鲜卑语的号子,弯刀在阳光下闪着光。
右边,是孝文帝坐在洛阳的明堂里,头戴冕旒,身着十二章纹的衮服,文武百官按汉礼山呼万岁。
同一个王朝,两代人之间,天地翻覆。
万朝古代,所有人都沉默了。
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说什么。
汉化,说起来容易,但哪一个外族入主中原之后能做得这么彻底、这么快?蒙元做不到,满清也做不到。
他们都在学汉制,但他们都不敢放弃自己的根本。
只有北魏,只有孝文帝,做到了。
【回到最初的问题:从“可汗大点兵”到“天子坐明堂”,到底有多远?】
【地理上,是盛乐到洛阳的距离,一千里。】
【时间上,是拓跋珪称王到孝文帝坐明堂的距离,一百多年。而真正完成从可汗到天子转变的,是孝文帝在位的短短十年。】
【文明上,是从部落到帝国、从游牧到农耕、从穹庐到宫阙的距离,这条路,其他族群走了上千年还没有走完。】
【只是,孝文帝走得太快了,快到他的族人都跟不上,所以他死后被反噬,鲜卑消失在了历史长河中,但鲜卑的血脉和制度,却融入了整个华夏文明,催生了隋唐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