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5章 把国家的骨架摊在你面前
不知过了多久,吴建华走了过来,随口丢下一句:
“三号样品,明天上午做解剖分析。”
陈立新猛地抬起头。
“明天就做?”
“设备都约好了。”
“那我……需要参加吗?”
“你想来就来。”
吴建华看了他一眼。
“腿长在你自己身上。”
陈立新显然不太习惯这种安排。
“就没有具体任务?”
吴建华都被他问笑了,拿起刚打印出来的记录本,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陈工,咱们这是实验室,不负责给你安排兴趣。”
“想看,旁边有椅子,自己搬,想上手,就在表格上签字。”
“就这么简单。”
陈立新低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夹,没再追问。
第一天,他没有碰设备。
他自己搬了把椅子,在玻璃门外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等他起身时,白大褂后背已经被汗浸出一片深色。
口袋里那封准备寄往国外的英文回信,始终没有寄出去。
第二天上午,三号样品被送进分析室。
吴建华带着两名研究员开始拆解。
陈立新站在一旁,先记录外观,再核对样品编号。
等样品进入显微观察流程,他终于伸出手,接过了记录本。
“等等。”
他盯着屏幕上的放大图像。
“这里的走线宽度,和原设计图对不上。”
年轻研究员凑近看了看,立刻翻出图纸比对。
“确实窄了,差零点几个微米。”
“不是简单的制图误差。”
陈立新抽出另一张对比图,手指沿着走线边缘缓缓划过。
“看这里,边缘有明显的物质迁移痕迹。”
“而且线宽收缩不是单独出现在断点附近,是从有源区一路延伸过来的。”
吴建华抬头看着他。
“那你觉得,这毛病能不能改?”
陈立新没有急着回答。
他半蹲在仪器前,对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手指向那片异常区域。
“想改,得先弄清楚材料到底发生了什么变化。”
“铝铜合金不是炒菜,不能觉得铜有用,就随手多撒一把。”
“配比、沉积温度、反应速度,差一点儿,最后的结果就可能完全不一样。”
他把两张对比图并排摆好。
“要是直接提高铜含量,寿命可能会变长,但接触电阻也会跟着上升。”
“到时候这头刚堵住,那头又漏了,还是顾此失彼。”
吴建华没说话,直接把记录本推到他面前。
“那依你看,下一步怎么做?”
陈立新扫过纸上的几组试验计划,几乎没有犹豫。
“细化分组。”
“怎么细?”
“铜含量拆成四个梯度,其他变量全部锁死。每组都做热循环,再跑超长时间通电测试。”
吴建华二话不说,把钢笔塞进他手里。
“来,你写。”
陈立新握住钢笔,很快补全了几组参数。
写到最后,他忽然停下,又在温度记录一栏重重画了个圈。
“这里也得改。”
“为什么?”
“前期温升太快,采样间隔必须缩短。”
陈立新点了点前一份记录。
“要不然,真正的峰值很可能被后面的平均值压掉,等我们发现异常,样品早就坏了。”
吴建华盯着那一栏看了两秒,点头。
“有道理,马上加。”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问陈立新是不是准备去美国,也没人打听他的妻子愿不愿意回来。
实验室里的人只关心一件事。
这组数据,到底有没有问题。
下午,陈立新换上防尘服,第一次正式踏进洁净间。
原料配比、晶圆处理、金属化层制备、封装检测,一道道工序从他眼前走过。
每道工序都有编号。
每次参数调整,都必须有人签字。
一名老研究员把记录表递过来。
“陈工,您给掌掌眼,看看这儿。”
陈立新看了几行,指着其中一项参数问:
“师傅,这道工序的处理时间,怎么比上一批多了两分钟?”
老研究员笑了笑。
“这台老设备最近有点闹脾气,升温曲线往上漂了,跟以前不一样。”
“我们先在试验参数里微调。等这批跑完,再看结果。”
“要是没问题,才能写进正式工艺卡。”
陈立新有些意外。
“您没直接套以前的数据?”
老研究员反倒愣了一下。
“新材料的数据都没跑出来,拿什么套?”
“总不能闭着眼睛瞎蒙吧。”
陈立新低头看着那张记录表,许久没有出声。
国外实验室的设备更好,流程更成熟,待遇也高得让人眼红。
那里的项目,大多已经有人铺好了路。
他只需要负责其中一段设计。
这里不一样。
设备旧,材料缺,条件也差。
每一个技术缺口,都得有人拿着笔、守着仪器,一点一点标出来。
差在哪里,怎么补,补完又会冒出什么问题,全写在一本本厚重的记录里。
陈立新终于明白,国家为什么没有和他谈条件,而是直接把他扔进了这里。
不是要向他展示什么现成成果。
只是把这个国家项目的骨架,连同所有伤口和缺口,一起摊在了他面前。
第三天上午,第一批改进芯片进入加速老化测试。
陈立新来得比记录员还早。
进实验室前,他打开储物柜,把妻子新寄来的信放了进去。
信从大洋彼岸寄来,他却连封口都没有拆。
国外实验室已经替他留好了位置,家属安排也写得清清楚楚。
只要他签字,后面的事自然有人处理。
他曾经以为,科研人员选择留在国内,很多时候只是因为没有更好的去处。
可现在,他站在测试台前,看着输出曲线一点点向前延伸,第一次对这个想法产生了怀疑。
十小时。
三十小时。
七十小时。
一百小时。
接下来的几天,记录员每天都按时抄录数据,陈立新则一遍遍核对曲线。
第一百二十小时,功率曲线平稳。
第一百五十小时,温度仍在控制范围内。
第一百八十小时,输出只有极小幅度的波动。
八天多过去,测试台边的人换了一班又一班。
陈立新却每天都来。
他拿起最新的记录纸,从头到尾核对一遍,忽然停在其中一行。
“这个读数有点意思,再测一次。”
记录员连忙重新调整仪表。
片刻后,第二次读数出来了。
两次数值几乎一致。
陈立新仍旧没有放下记录纸。
“把备用仪表也接进来,做双线比对。”
吴建华抱着胳膊,瞥了他一眼。
“怎么,怀疑咱们的设备不准?”
“不是怀疑。”
陈立新盯着那组数字,语气一如既往地严谨。
“测试结果出来之前,必须先排除系统误差。”
三套独立仪表同时接入。
屏幕上的数字轻轻跳动,随后逐渐稳定。
最终,三个数值几乎完全一致。
芯片输出功率,稳住了。
第一百九十小时。
第一百九十五小时。
实验室里没人说话。
这块芯片,是陈立新亲手参与设计的。
它也许还没有达到国外尖端产品的全部指标。
可此刻,它正运行在国产设备里,按照他的设计,稳定工作。
第二百小时。
计时员盯着仪表,终于没忍住。
“加速老化测试,突破两百小时!”
有人刚要松口气,吴建华已经抬手压了压。
“继续跑。”
计时员一愣。
“还继续?”
“跑到设备允许的上限。”
吴建华拿起记录表,转手递给陈立新。
“别急着庆祝。”
“数据还没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