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6章 第一次站在“国家”的位置上
外交学院大礼堂的天花板很高。
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每一张脸都清清楚楚。
沈青青坐在“华夏”代表牌后面,手心全是汗。
桌上摊着那份被她翻了无数遍的发言稿。
纸角已经卷了起来,上面密密麻麻,全是红笔标出的重点。
旁边代表“英国”的女生偏过头,小声问:
“紧张吗?”
沈青青扯了扯嘴角。
“还行。”
两个字刚说完,她便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嗓子还是干。
主席台上,担任秘书长的大三学姐正在宣读议程。
沈青青盯着面前的稿子,脑子里却反复响着顾昭昭说过的话。
“谈判桌后面,是枪。”
“你站在那里,代表的不是你自己。”
她慢慢吸了一口气,把稿纸压平。
“下面,请华夏代表发言。”
秘书长的声音传来。
沈青青心里一空。
她站起身,从座位走向发言台。
不过十几步,她却走得格外慢,黑色话筒立在台前,在灯光下显得异常醒目。
沈青青站定,低头看了一眼稿子。
“Honorabledelegates…”
第一个词出口,尾音还是抖了。
礼堂角落传来一声轻笑。
沈青青抓着稿纸的手顿了一下。
她抬起头。
坐在“美国”代表牌后面的男生正偏头和身旁的人说话,嘴角还带着笑。
那一瞬间,沈青青脑中闪过除夕夜顾昭昭的脸。
也想起了自己写在本子上的那句话。
外交官不是背稿机器。
是站在谈判桌前的人。
沈青青低头,把发言稿放回桌面。
再抬头时,她看向了整个会场。
“Istandheretoday,representingthePeople'sRepublicofChina。”
这一次,她没有看稿。
语速放慢,每一个词都说得清清楚楚。
“Ontheissueofinternationaltraderegulations,webelievethatfairnessandmutualrespectshouldbethefoundation。”
台下的交谈声渐渐停了。
沈青青继续往下说。
她把准备了一周的论点一条条摆出来。
数据、案例、历史背景。
先谈规则,再谈立场,最后提出华夏代表团的主张。
起初,她还要在心里提醒自己别说太快。
说到后面,那些练过无数遍的内容已经自己连了起来。
肩膀不再缩着,目光也敢落在台下每个人脸上。
坐在“美国”代表席后的男生忽然举手。
主席台示意他发言。
“Ihaveaquestion。”
他站起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挑衅。
“Youraccentisquite...distinctive.I'mnotsureifeveryoneherecanfullyunderstandyourpoints。”
礼堂里响起几声压低的笑。
沈青青安静了两秒。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男生。
“Myaccentmaynotbeperfect。”
她没有回避,声音也没有再抖。
“ButIbelievemylogicisclearenough。”
沈青青翻开手边的资料,手指落在其中一页。
“Yourdelegationhasrepeatedlymentionedfairness。”
“Thenletmeremindyou—in1944,whentheBrettonWoodssystemwasestablished,mostdevelopingcountrieshadnomeaningfulvoiceinshapingitsrules。”
她看着对方。
“Wasthatfair?”
男生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沈青青没有停。
“Youtalkaboutmutualrespect。”
“Butwhenitcomestotechnologytransferandmarketaccess,doublestandardsareeverywhere。”
“Isthatrespect?”
她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安静的礼堂。
“I'mheretorepresentmycountry,nottopleaseanyonewithmyaccent。”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目光扫过台下。
“Youmayquestionmypronunciation.That'sfine。”
“Butifyouquestionmyarguments,pleaseusefacts,notprejudice。”
话音落下,大礼堂里安静了整整三秒。
紧接着,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零零散散的礼貌掌声。
有人先用力拍了两下,随即,更多人跟着鼓掌。
沈青青站在发言台前,腿还在轻轻发抖。
可这一次,她没有低头。
她收好资料,朝主席台微微点头,转身回到座位。
刚坐下,旁边的“英国”代表便拍了拍她的肩膀。
“牛。”
女生竖起大拇指,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刚才那人脸都黑了。”
沈青青差点笑出来。
她的手心还在出汗,心跳却已经慢慢稳了下来。
会议结束后,人群陆续离场。
沈青青刚收拾好资料,便听见身后有人叫她。
“沈青青,留一下。”
她回过头。
外教站在走廊尽头,手里夹着一本笔记本。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等沈青青走近,他直接翻开了笔记本。
“你今天的表现,内容很扎实。”
“逻辑比大多数人强,论据也充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但是。”
沈青青刚放下去的心又提了起来。
“你的发音和台风还需要继续打磨。”
外教指了指笔记本上的记录。
“刚上台的时候,你的肩膀缩着,目光一直在躲,手也始终抓着稿纸。”
沈青青立刻掏出小本子,把他说的话记下来。
“这会削弱你的说服力。”
外教继续道:
“口音不是一天能改掉的,也没有必要因为口音向任何人道歉,但发音是否清楚、表达是否准确,是另一回事。”
“这个要练。”
沈青青认真点头。
外教合上笔记本,看着她。
“不过,你最后那段反击做得很好。”
“你没有被他带着走,也没有急着证明自己的口音没问题,而是把话题拉回事实和立场。”
“外交不是背稿,是交锋。”
沈青青握着笔,抬起头。
“老师,我还能做什么?”
“每天录音,听自己的发音。”
外教答得很快。
“找发音标准的人作对照,一句一句改,站姿和眼神也要练,别总盯着稿子。”
“你要让别人相信,你说的每一句话,自己都是自信的。”
沈青青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记进本子。
走出教学楼时,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在台阶两侧,树影被拉得很长。
沈青青站在台阶上,低头看了眼手里的本子。
“肩膀打开。”
“目光不要躲。”
“用事实说话。”
一条又一条,全是她接下来要补的短板。
她想起除夕夜顾昭昭说过的那句话。
“谈判桌后面,是枪。”
今天,她第一次站在了“国家”的位置上。
虽然只是模拟。
虽然上台时声音还在抖,发音也远远算不上标准。
但她没有退。
沈青青合上本子,转身走向宿舍。
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