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站上去，别低头
顾昭昭刚挂上电话，苏岚便端着削好的苹果走进屋。
“青青说什么了？”
“问我能不能陪她练口语。”
顾昭昭接过苹果，咬了一口。
“我告诉她这周末可以来找我，我有时间。”
话音刚落，电话又响了。
顾昭昭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开南大学所在城市的区号。
她放下苹果，拿起听筒。
“喂？”
“昭昭！我要死了！”
顾晴的声音直接从听筒里炸了出来。
顾昭昭把听筒拿远了一点。
“怎么了？”
“梁教授刚通知我，让我去沪市参加全国材料学术会议，还要上台宣讲！”
顾晴说得又快又急。
“前排坐着好几个院士！院士啊！我这辈子就见过梁教授一个，现在要我在一群院士面前讲涂层方案，我脑子已经空了！”
顾昭昭又咬了一口苹果。
“报告写了吗？”
“写了！整整三十页！”
顾晴声音更急了。
“所有数据我都塞进去了，还加了十几个公式推导，梁教授看完只说了两个字，挺全。”
“但他越这么说，我越觉得不对劲。”
顾昭昭问：“稿子在手边吗？”
“在。”
“念给我听。”
“现在？”
“现在。”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翻纸声。
顾晴清了清嗓子，语气瞬间严肃起来。
“《高温环境下薄膜粘接界面应力分布的热力学分析与优化策略研究》。摘要：本研究基于热膨胀系数差异导致的界面剪切应力理论，通过引入分段固化工艺，结合差示扫描量热法与红外光谱分析，探讨了——”
“停。”
顾昭昭打断她。
“你刚才用了四个专业术语解释一个现象。”
“可到现在，你还没告诉听众，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实验。”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这是学术报告啊。”
顾晴有些迟疑。
“不都这么写吗？”
“你的听众里有院士，也有研究生。”
顾昭昭放下苹果。
“院士不需要你教他什么叫差示扫描量热法，研究生也不想听你背论文。”
“他们真正想知道的是，你发现了什么问题，又是怎么解决的。”
顾晴没说话。
顾昭昭继续道：“你的数据和公式不用删，我也不碰你的专业结论。”
“只改讲法。”
“那我该怎么改？”
“把报告拆成三块。”
顾昭昭拿起铅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三个方框。
“第一块，你遇到了什么问题。”
“涂层在高温环境下，粘接强度为什么会下降？”
“第二块，你怎么解决。”
“三段式升温方案的逻辑是什么？每一段分别解决什么？”
“第三块，结果怎么样。”
“数据证明了什么，方案有没有价值。”
她用铅笔依次点过三个方框。
“问题、方法、结果。”
“先让别人知道你为什么做，再告诉他们你怎么做。”
“别倒过来。”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随后，顾晴深吸一口气。
“我重写。”
“嗯。”
“今晚就重写。”
“别熬通宵。”
“尽量。”
顾昭昭挂断电话，拿起苹果继续吃。
苏岚靠在门框边，笑着摇了摇头。
“青青练口语，顾晴练报告。”
“你这屋都快成临时培训班了。”
顾昭昭没接话。
她低下头，把草稿纸上的三个方框又描了一遍。
……
三天后，开南大学女生宿舍。
顾晴站在床和桌子之间那条窄得只能容一人转身的过道里，手里捏着重写后的报告。
“我们在实验中发现，涂层在高温环境下，粘接强度会出现明显下降。”
她停了一下，看向坐在上铺的室友。
“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薄膜材料就无法应用于高温设备。”
室友靠着床栏，打了个哈欠。
“第五遍了。”
“再听一遍。”
顾晴翻到下一页。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设计了三段式升温方案。”
“顾晴。”
室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你再从头讲一遍，我真把你的稿子吃了。”
顾晴赶紧把报告护进怀里。
“别闹！我明天就要去沪市了！”
“那你换个人折磨。”
室友翻身下床，拉开门，冲着走廊喊了一嗓子。
“隔壁的，来个人救命！”
“帮顾晴听报告，十五分钟，管一顿饭！”
走廊里沉默了两秒。
随即，几扇门同时关上。
顾晴：“……”
室友拍了拍她的肩。
“看见没有？这就是群众的态度。”
……
六月五日下午，沪市科学大礼堂。
顾晴站在投影幕前，手里的激光笔轻轻晃了一下。
台下坐着近两百人。
前排几位头发花白的院士正在翻阅论文摘要，会场很安静，连纸页翻动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顾晴朝第三排看了一眼。
梁启明坐在那里，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正低头看她的论文。
没有抬头，也没有给她任何暗示。
顾晴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下午好。”
第一句话出口，比她预想中的还好。
她按下翻页键。
“我今天要讲的内容，源于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高温环境下的涂层测试对比图。
“我们在实验中发现，涂层在高温环境下，粘接强度会出现明显下降。”
“这个问题如果不解决，薄膜材料就无法应用于高温设备。”
前排有人抬起头。
还有人轻轻点了点桌上的摘要。
顾晴翻到下一页。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设计了三段式升温方案。”
“第一段，低温预固化，让界面初步成型。”
“第二段，中温深度固化，让分子链充分交联。”
“第三段，后固化，并在自然冷却过程中释放界面内应力。”
话音刚落，前排一位院士抬起手。
顾晴心里顿时一紧。
会场里的目光一下全落到了她身上。
她握稳激光笔。
“老师，请讲。”
“一百八十摄氏度。”
那位院士点了点她投影上的第三段温度。
“你选择这个后固化温度，依据是什么？”
“基材与涂层之间的热膨胀系数差异，又是怎么控制的？”
顾晴脑子里空白了一瞬。
紧接着，她想起宿舍里讲过一遍又一遍的那组数据。
这个问题，她练过。
她翻到数据页。
“一百八十摄氏度，是我们综合基材与涂层的热膨胀系数、差示扫描量热结果，以及前期梯度实验后确定的临界温度。”
投影幕上出现了几条不同温度下的应力变化曲线。
“在这个温度下，界面应力可以通过后续自然冷却逐步释放，同时不会因为温度继续升高而产生新的微裂纹。”
“我们做了三组重复实验，结果基本一致。”
那位院士看了一会儿数据。
片刻后，他点了点头。
“继续。”
顾晴一直提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了下去。
她翻到下一页。
声音比刚才更稳。
十五分钟后，最后一组数据停在投影幕上。
顾晴面向台下。
“以上就是我的报告，谢谢各位老师。”
掌声响了起来。
持续了十几秒。
顾晴握着激光笔，掌心已经全是汗。
直到这时，她才发现自己的后背也湿了一层。
第三排，梁启明摘下老花镜，慢慢擦了擦镜片。
重新戴好后，他转头对身边的同事说：
“这孩子，能成。”
……
宣讲结束后，顾晴刚走下台，那位提问的院士便朝她走了过来。
顾晴下意识站直了。
对方从口袋里取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你的涂层方向很有前景。”
“实验思路也比较完整。”
他顿了顿。
“如果有兴趣，可以来我的课题组交流。”
顾晴愣了一下，赶紧双手接过名片。
“谢谢老师！”
她鞠了一躬，动作太快，差点撞到旁边的椅背。
院士笑了一下，没再多说，转身离开。
顾晴低头看着手里的名片。
薄薄一张纸，她却捏得格外小心。
回到酒店后，她连水都没顾上喝，第一时间拨通了顾家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顾昭昭接了起来。
“喂？”
“昭昭！有院士给我名片了！”
顾晴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宣讲特别顺利！我按你说的结构讲，台下好几个人都在点头！”
“中间还有院士问我问题，我也答上来了！”
“他还说，我的方向很有前景！”
顾昭昭听完，唇边带了点笑意。
“名片收好。”
“我知道！我已经夹进笔记本了，掉不了！”
“回去以后，把会上别人提的问题也整理下来。”
“别只顾着高兴。”
顾晴立刻应声：“明白！”
挂断电话后，顾昭昭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她面前的桌上，摊着一份刚传来的加密电报。
右下角，盖着西北基地的红色印章。
整张电报只有一行字。
“先驱三号发射窗口确认：六月十五日凌晨。”
顾昭昭抬起头，看向墙上的日历。
六月五日。
她拿起红笔，在十五日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倒计时。
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