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四小时后的那一跌
江屹的话音刚落，顾昭昭已经站了起来。
“走。”
她没问异常是什么，也没问严重到什么程度。
阅兵装备的第二阶段验收，一旦报“急”，就说明现场没人敢轻易下结论。
孙长明还想说什么，顾昭昭已经大步往外走。
“先驱三号的后续验收交给你。”
她头也没回。
“记录、数据、照片，一样都不能少。”
孙长明应了一声，目送她和江屹消失在控制室门外。
……
军机冲入夜色。
顾昭昭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脑子却没停。
天眼雷达车载版的系统架构，被她从头到尾过了一遍。
供电模块。
冷却系统。
信号处理单元。
天线阵列。
连续工作测试，最容易出问题的无非两处：散热和供电。
散热压不住，芯片温度会一路往上冲。
供电不稳定，轻则数据波动，重则系统重启，甚至直接死机。
可电报里只写了“出现异常”，没有具体表现。
顾昭昭睁开眼，看向舷窗。
窗外一片漆黑。
飞机下方，是看不见的戈壁和山脉。
她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终于睡了过去。
……
清晨六点，军机降落在长空基地。
机舱门一开，冷风迎面灌了进来。
顾昭昭打了个寒战，拢紧外套，快步走下舷梯。
吴建华已经等在停机坪边，手里夹着一个牛皮纸袋。
“顾总工。”
他快步迎上来。
“测试记录都在这儿。”
顾昭昭接过纸袋，脚步没停。
“雷达在哪儿？”
“试验场。”
“带我过去。”
两人上了军用吉普。
车子发动，一路驶向试验场。
窗外天刚蒙蒙亮，远处山脉还罩在一层灰蓝色的雾里。
顾昭昭拆开纸袋，抽出最上面那张测试记录。
连续工作时长：四小时零七分。
供电电压：24.7伏。
标称值：25伏。
异常描述：电压瞬间跌落至24.4伏，持续0.3秒后自动恢复。
她继续往下翻。
后面附着完整的电压曲线。
前四个小时，曲线一直很稳，波动不超过0.1伏。
到了四小时零七分，电压突然往下掉了一截，随即又拉了回来。
只有短短0.3秒。
如果只看结果，系统没停，雷达没断，电压也自行恢复了。
可顾昭昭盯着那个下坠点，看了好几秒。
稳定运行四个小时后才出现异常，意味着问题很可能和元件升温、长时间负载有关。
不是随机波动。
更不像单纯的外部干扰。
她合上记录。
试验场到了。
……
天眼雷达车载版架在一辆改装过的军用卡车上。
三米宽的天线阵面迎着晨光，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卡车底盘下，柴油发电机还在轰鸣。空气里混着机油味和热金属的气息。
顾昭昭推开车门，径直走向卡车。
技术组长迎上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规范手册。
“顾总工，您看这一条。”
他指着其中一行。
“瞬态电压跌落在0.5伏以内，属于允许范围，不影响系统性能。”
顾昭昭没接那本手册。
她蹲下身，目光扫过底盘下排列紧密的设备舱。
“允许范围是设计余量，不是用来消耗的。”
她抬头看向技术组长。
“四个小时就出现跌落，八个小时呢？”
“十二个小时呢？”
技术组长一时没接上话。
“可是电压已经自动恢复了，后续测试也没有再出现异常……”
“阅兵当天，这台雷达要连续工作多久？”
顾昭昭打断他。
技术组长张了张嘴，没能回答。
规范只能证明这0.3秒没有让雷达当场停机。
却不能证明同样的问题不会再次出现。
更不能证明下一次还会自动恢复。
顾昭昭站起身。
“拆开供电模块。”
技术组长迟疑了一瞬，还是转头招呼技术员。
“拿工具，拆。”
两名技术员提着工具箱钻到卡车底下，拧开螺丝，卸下盖板。
十分钟后，供电模块的外壳被完全拆开。
里面是一排排电容。
每一颗都是圆柱形，银灰色的金属外壳上印着编号和规格。
顾昭昭拿过手电，重新蹲下。
光束从电容表面逐个扫过。
第一排，正常。
第二排，也没有明显异常。
照到第三排第七个位置时，她的动作停住了。
电容顶部出现了一道极浅的弧形隆起。
幅度很小。
不贴近看，几乎发现不了。
顾昭昭关掉手电，用指腹从电容顶部缓缓划过。
鼓包。
她重新打开手电，将光束固定在那个位置。
“吴所长。”
“这颗。”
吴建华接过手电，凑近看了几秒，又伸手摸了一下。
他的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确实鼓了。”
他转头看向技术组长。
“这批电容什么时候装上去的？”
技术组长赶紧翻记录。
“三个月前。”
“出厂检测报告显示全部合格。”
“出厂合格，只能证明它离开生产线时没问题。”
顾昭昭看了一眼那颗电容。
“不能证明它扛得住长时间连续负载。”
她站起身，将手电递还给吴建华。
“这颗拆下来送检。”
“同批次电容全部更换，不论有没有鼓包。”
技术组长面露难色。
“顾总工，这一批一共三十二颗。”
“如果全部更换，工期恐怕……”
“工期我来扛。”
顾昭昭看着他。
“你只需要告诉我，能不能换。”
技术组长咽了口唾沫。
“能。”
“那就换。”
顾昭昭转向吴建华。
“联系供应商。”
“我要这批电容的完整质量追溯报告。”
吴建华立刻掏出笔记本。
“原材料批号、生产日期、出厂检测数据、运输条件、仓储环境。”
顾昭昭一项项报下去。
“中间经过谁的手，也要查清楚。”
“一项都不能少。”
吴建华飞快记下。
“我今天就打电话。”
“如果供应商拿不出完整追溯链……”
顾昭昭停了一下。
“这家供应商，以后不用了。”
吴建华看了顾昭昭一眼，随即点头。
“明白。”
……
新电容从库房调了过来。
技术员开始逐个更换。
顾昭昭没走。
她站在卡车旁，盯着每一颗电容装进设备舱，盯着每一根接线接回原位，也盯着每一颗螺丝拧紧。
中午，更换工作全部完成。
下午，雷达重新启动连续工作测试。
这一次，测试时长直接延长到十二小时。
顾昭昭搬来一把椅子，坐在监控屏幕前。
屏幕上，供电电压曲线平稳向前。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四个小时。
曲线依旧稳定。
吴建华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摇头。
“顾总工，您这双眼睛，比X光机还好使。”
顾昭昭没理会他的玩笑。
她盯着屏幕，连姿势都没怎么变。
发现鼓包只能证明那颗电容有问题。
能不能彻底解决电压跌落，还得让数据说话。
八个小时过去。
曲线没有异常。
十个小时。
十一个小时。
十二个小时。
测试结束。
所有参数全部达标。
监控室里的人这才松了口气。
顾昭昭拿起验收记录，在“通过”后面签下自己的名字。
她合上记录本，却没起身。
桌上还有一摞待审的装备报告。
顾昭昭顺手抽过最上面一份，翻开第一页。
反舰导弹冬季测试报告。
她才看了两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测试温度：零下十五摄氏度。
测试地点：西北靶场。
顾昭昭抬起头。
“这份报告里的测试温度，只有零下十五度？”
吴建华点头。
“按照阅兵装备验收标准，零下十五度已经覆盖京市十月的极端天气。”
“京市十月当然到不了零下十五度。”
顾昭昭把报告放回桌上。
“可这枚导弹，以后只在京市用吗？”
吴建华一怔。
顾昭昭继续问：
“如果将来部署到北方舰队呢？”
“甲板上的风、海上的低温、长时间暴露，这份报告覆盖了吗？”
吴建华脸上的轻松一点点收了起来。
“您的意思是……”
“测试温度不够。”
顾昭昭站起身。
“重做。”
吴建华还没来得及接话，门外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苏晓凛。
她先看了看桌上摊开的报告，又看了看顾昭昭，神情有些微妙。
“昭昭。”
“苏岚阿姨让我转告您。”
“她听说您已经连轴转七十二小时了。”
苏晓凛清了清嗓子。
“如果今晚还不回家吃饭，她就亲自来基地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