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赵星棠（13）
老夫人院里谈话不甚和谐，少夫人这里亦没有和睦可言。
与林锦岐期望的‘深闺会友’截然不同，名为‘好友’的两人相对而立，对视之间不见往日的情深意切。
林锦岐亲自套马车来接他入府。
自从进了这林府，钱少泽一直提心吊胆，即便林锦岐礼数有加也不敢松懈。
心神总要分出一半留意门外廊下，心底反复揣测，生怕这从头到尾，本就是一场欲擒故纵、等着当场拿人的圈套。
瞧他草木皆兵、如同做贼，赵星棠只觉趣味盎然，轻轻勾了勾唇角，
“表哥怕什么，也不是第一次来了，”
钱少泽喉间发紧。
确实不是第一次。可有林锦岐在府中的时候，却是头一次。
之前林锦岐离家的时候他还能放肆，毕竟林府后院是赵星棠掌管着，但自从那人回来，钱少泽心中的不安就越来越浓重。
林锦岐的官声越盛，威名传得越广，他心底的恐惧就越深。
明明赵星棠也该怕的，但好像只有他一个人在煎熬和受折磨。
钱少泽不明白，“毕竟现在情况不同，日后你我相会要格外谨慎，免得传扬出去坏了你的名声，”
一副为她考虑的神情。
赵星棠语气幽幽，“表哥，我不在乎了。”
“什么？”
钱少泽猛地抬眼。
“名声而已，哪比得上你我二人相守重要呢？”
赵星棠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闲谈，半真半假地逗弄他，
“我已经想好了，等过段时间就装病假死，然后我们就走...”
猫捉老鼠一般。
钱少泽只觉得惶恐，“铺子呢？还有钱财...”
明明之前都商量的好好的，怎么突然又提起这件事情？
眼看他当了真，赵星棠继续自己的话，似乎真的想好了一切，决定远走高飞，
“铺子不要了，只带现银就好，也不必多，足够几年的吃穿就行，只要与表哥在一起我吃糠咽菜也...”
“星棠——”
钱少泽陡然出声打断，话音里藏着难以压制的惊惶。
回应他的是女人专注的视线。
幽暗似深潭，看不清真切的情绪。
察觉到自己语气失态，钱少泽连忙敛了心神，放缓语调试图稳住局面：
“你冷静些，这件事我们慢慢商议，万万急不得。”
只是说说就吓成这样了。
胆子这样小，怎么敢骗她这么久的？
赵星棠望着他额角沁出的细密汗珠，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讽，旋即侧过头，不愿再看他这副慌乱失态的样子。
屋中骤然陷入一片死寂。
钱少泽自上次被林锦岐登门造访后就惶恐难安，一直到林府的马车等在绣房楼下，那股浓烈的不安隐隐找到了节点。
现在被她的异常一刺激，忽然反应过来。
是她不对劲。
钱少泽软下语气，“星棠，你到底怎么了？”
赵星棠慢悠悠轻摇手中团扇，扇面拂开一缕微风，“我很好啊。”
毕竟是在林府，钱少泽谨慎起见不敢靠近，只站在圆桌边，
“你和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你们不是两不相干吗，他怎么开始管你的事情了？”
是啊。
名义上的夫君都开始关心她了，她深爱的情夫却没有什么表示。
明明她不高兴呀。
“如表哥所见，”
赵星棠倚在窗边椅上，手肘撑在桌面，越想越觉得可笑，
“我夫君疼我，见我烦闷不快，所以特地亲自登门，去邀好友来与我作伴咯...”
她居然唤那人作夫君。
明明从前不是这样的。
她从前厌恶极了林锦岐，也爱惨了他，从不在他面前提及自己的婚事，生怕惹他伤心...
钱少泽心神震荡，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终于笃定，
“星棠，你变了。”
“表哥，难道你就始终如一吗？”
当然。
这样的话她问过许多次，钱少泽也几乎本能就要回应，但听见了她的下一句，
“表哥，你敢保证从来没有变过，也从来...没有骗过我吗？”
这句话轻飘飘的，听着不似厉声质问，倒像一句随口的叹惋。
但依旧吓得钱少泽狼狈地落荒而逃。
或许也不算狼狈。
毕竟他还知道要找个还算合理的借口，甚至还记得出言安抚她，像是之前的无数次一样。
没有人是始终如一的。
......
“我送钱夫人出府，你去内间奉茶，别忘了夫人的喜好。”
听见青葙的声音，刚刚上岗的许兰香连忙点头，只是转身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觉得有些稀罕。
穷人家大多吃不饱，女儿家更是口粮不多以至于身量娇小。
家里爹娘疼爱，所以许兰香已经算是长得高的那一批了。
但是刚刚见到的那位钱夫人，倒是比一般女子都要高挑。
或许是锦衣玉食的缘故？
许兰香压下遐想，“夫人，奴婢来奉茶。”
陌生的声音，好像是新提拔的小丫鬟。
赵星棠看了一眼，兴致缺缺，“放桌上，你出去吧。”
语气听着兴致不佳。
但许兰香不敢多看，躬身应是后退了出去。
刚走过回廊转角，迎面瞥见男人玄色绣金的衣裳，连忙垂着脑袋匆匆行礼，只等他先离开。
不料那人脚步顿住，停在了她身前。
“夫人呢？”
许兰香紧绷的心神松了松，“在内室。”
眼前的小丫鬟似乎很紧张，每次见他都避之不及，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在这方面，和她的主子倒是像了几分。
林锦岐脚步向前，难免多问一句，“她心情如何？”
他真的没有关注自己，也没有发现自己身上的异常。
只关心那位夫人。
“夫人她...”
对自己曾经的未婚夫，谈论他现在的妻子。
这份只有她自己能体会的荒谬，让许兰香心情复杂至极。
她脑袋垂得更低，像一个忠心的丫鬟一般如实禀告，“夫人她看着心情不好。”
林锦岐闻言，动作微顿。
等进了内间，看见那人的身影时，才明白小丫鬟话里的意思。
女人半伏在软榻之上，榻边堆满一匣匣金银，元宝、碎银整齐码在身侧，平日里最爱银子的人，现在被这堆金光裹着却依旧兴致缺缺。
平日里锋芒逼人的眉眼，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怅然，添了几分脆弱。
'我看你是被迷了心窍了'
临走时没怎么听清的话，在此刻突然清晰起来。
或许是吧。
林锦岐缓步上前，半蹲在她面前，“去踏春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