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赵星棠（14）
已婚六年的夫妻俩第一次相邀一起出门踏春，感情羡煞旁人。
把林老太太气得够呛。
赵星棠本来没什么兴趣，但一想到有人因此而难受，不免有了几分兴致。
如今已近春日下旬，不似早春那般料峭寒凉，和煦微风拂在面上，裹着一阵沁人心脾的桃花甜香。
道旁桃树枝桠斜斜舒展，春风一卷粉白花瓣便纷纷扬扬落下来，像一场轻飘飘的花雨。
赵星棠下意识抬手去接，花瓣却不听话，在手心里轻轻打了个旋，转瞬便挣脱开，追着风往远处飘去。
但有人很听话。
林锦岐缓步停在她身侧，方才趁她看花的间隙折了一枝开得繁盛的桃花，
“给。”
开得正灿的花枝递到眼前，浓郁清甜的桃花香气一下子盈满鼻尖。
赵星棠怔了一瞬，指尖蜷了蜷，终究没有抬手去接。
这不是他们之间该有的暧昧。
林锦岐动作微顿，倒是没有生气或者迁怒，把那枝桃花握在手里，“那我帮你拿着吧。”
他语气自然从容，仿佛他们本就是恩爱有加的夫妻，她这般推辞不过是女子扭捏闹些小脾气。
赵星棠眉峰一蹙，眼底漫开一层讥诮，偏头看向他：“林锦岐你装什么，以为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模样吗？”
所以在她眼里，自己是什么样？
林锦岐抬眼望进她眼底，神色沉静，倒真的有些好奇，“我什么样你真的了解吗？”
明明彼此都不了解，因为他们给对方的都是最差劲的一面。
只是自己在尝试了解她，而她狠心回绝而已。
桃花粉瓣落在男人玄色衣襟上格外显眼。
要是这人和之前一样与她吵架还好，哪怕是被气走了继续冷战也在情理之中，但现在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看着还有些委屈。
赵星棠愣了下，随即心头泛起一阵不知该如何应付的烦躁，“你到底发什么疯？”
“只是想带你出来散散心而已。”
林锦岐其实并不是什么温和的人，在外人面前，他发怒的时候也是个阎王。
在她面前却好脾气得很。
好像任她怎么为难都会选择包涵。
但这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日头渐暖，前面不远便是城中有名的戏院，新排了几出折子戏。”
男人稍稍放缓脚步，轻声开口，像是低声下气地请求：“若是你不觉得烦闷，要不要一同过去坐坐？”
赵星棠瞪了他一眼，随后转身离开。
注意到她朝着戏院的方向走了，林锦岐心松了松，好歹没有甩手离开。
她其实吃软不吃硬。
戏院雅间里，雕花木窗半敞着。
楼下人声隐隐混着丝竹声飘上来，伶人戏腔婉转咿呀绕梁，堂内看客凝神听戏，十分投入。
赵星棠半伏在包厢临窗的矮榻边，手肘支着窗沿，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桌上摊开的戏本，目光闲散没什么兴致，一页翻得慢吞吞的。
“你可以选你喜欢的，我和戏院的老板说好了。”
林锦岐坐在她身侧，视线跟着落在戏本上，眼角余光猛地扫过廊道外一晃而过的一道灰衣人影。
他瞳孔微敛，面上神色却不变，缓缓站起身，语气平和如常，
“我去趟外间，片刻便回，别担心。”
担心？
连头都没抬，只眼角余光掠了掠他转身走出包厢的背影。
丫鬟与随从都规规矩矩候在门外，包厢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桌案上那枝桃花。
方才林锦岐出去前，寻了只小巧的青瓷瓶盛上清水，莹白青釉衬着粉嫩繁花，越发鲜艳夺目。
赵星棠静静看了片刻，缓缓伸出指尖，指腹极轻地碰了碰一片柔软的桃花瓣。
六年来，这其实是第一次有人送她花。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拂动戏本纸页，瓶里花枝轻轻晃动，落了一瓣桃花在戏本的字行之间。
......
廊道那头，林锦岐脚步放得极轻，循着方才那道身影，拐进了隔壁闲置的包厢。
门在他身后无声合上，隔绝了雅间里的丝竹与人声。
屋内光线偏暗，太子正坐在椅上，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茶盏边缘，抬眼看向推门而入的林锦岐。
林锦岐神色恭谨却不卑不亢，微微躬身行礼：“见过殿下。”
“不必多礼。”
太子放下茶盏，“只是听说这里的昆曲唱得妙，所以来凑凑热闹，林卿不必拘束。”
林锦岐应声，上前给他斟了杯茶。
戏台那边的戏曲鼓点忽然重了一瞬，咿呀唱腔隔着两层门板闷闷传进来。
太子欣然接过那杯茶，指尖搭着杯沿，饮了半杯才状似随意地开口：
“听说你是特地带夫人出来踏春？倒是伉俪情深。”
林锦岐动作微顿，掩去眼底情绪。
他心里清楚，太子这是在敲打他，提醒他摆正立场莫要被赵家裹挟。
果然听见下一句
“不过朝堂之上暗流涌动，赵阁老又身居高位，你们两家这门姻亲倒是结的妙...”
林锦岐是他的近臣，赵家却给汉王做事。
两边本就是对立的阵营，这桩婚事卡在当中，偏偏让两边都添堵。
林锦岐微微躬身，不怎么在意，“其实殿下不必担心，赵阁老是个聪明人。”
当初沈家那桩祸事，若非赵阁老提前通气，林家作为沈家的姻亲只怕也会受牵连。
政治嗅觉如此敏锐的老臣，想来不会一条路走到黑。
“这倒是。”
虽然墙头草让人不喜，但那也该是尘埃落定以后考虑的事情。
此刻谈清算为时尚早，还是看敌人心堵要紧。
想着近来格外左右逢源的赵家父子，还有汉王逐渐撑不住的脸色，太子心里的疑虑淡了一些，倒是没再绷着脸色告诫。
毕竟林锦岐也是个聪明人。
聪明人是不会自寻死路的，更不会因一个内宅妇人葬送自己。
太子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只抬手示意他可以回去了，
“你回去吧，不打扰你们夫妻团聚。”
林锦岐应声退下，等走回自家雅间门口时，已经恢复成方才温和从容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