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赵星棠（15）
他推开门进去。
赵星棠依旧靠在窗边，听见动静侧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不出半点疑心，仿佛完全没有察觉他方才去见了什么人。
“回来了？”
她随口一问，话音轻得像檐风，视线转瞬便落回戏台不再看他。
“嗯。”
林锦岐走到桌旁坐下，目光扫过青瓷瓶里的桃花，又低头看向桌上的戏牌，才发现赵星棠已经提前点好了戏。
“你点了什么戏？”
想起自己敲定的戏目，赵星棠唇角勾起一点浅淡的笑，漫不经心地回：“下一出就是了。”
林锦岐没有追问，安静跟着听台上的《汉宫秋》。
讲的是汉元帝和王昭君情深，却遇到匈奴强索昭君，朝中无人能挡，以至于昭君被迫出塞，走到黑水后投江自尽，帝王护着江山却无力护爱人，郁郁寡欢。
没听多久，演到昭君投江，林锦岐眉头轻轻蹙起：“这戏不好。”
“哪里不好，”
赵星棠侧过脸看他，笑意还挂在嘴角，带着一层凉薄，“江山和美人，全天下的男人都知道怎么选。”
“你当初娶我而弃沈家小姐，不也是因为这样吗？”
所以何必做这些多余的事情。
她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直直锁着他，“林锦岐，我们不是什么恩爱的夫妻，你可别忘了。”
林锦岐沉默着没有反驳。
她说的是对的。
当初沈家老爷子不愿忠于新君惹得灭门之祸，他们林家为了避祸，赵家也为了向新帝表忠心，所以合意结下了这桩婚事。
两家都是为了政治考量。
但...
赵星棠其实并不讨厌他。
林锦岐能感觉得出来，她对自己的厌恶很浅显，显然是因为旁人或者别的事情而迁怒的。
既然并不讨厌，为什么不能更进一步...
“星棠，”
林锦岐望着她，眼底浮起一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就算之前不是，将来为什么不能是呢？”
真是疯了。
赵星棠愣了愣，她对林锦岐横眉冷竖没有半分好脸色，他究竟哪根筋搭错了要与她做真夫妻。
“赵家是汉王的走狗，你是太子的拥趸，”
赵星棠别开脸，避开他的视线，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窗沿，觉得他古怪得紧，
“我没兴趣陪你演梁祝。”
“这是你的理由吗？”
如果仅仅是因为两家对立的话，林锦岐甚至觉得庆幸，至少不是无可转圜。
话既然已经摊开，林锦岐也不打算再瞒她，声音压得低了些，
“近来朝堂局势紧张，汉王不太安分，殿下特意寻我警告了一番。”
林锦岐对那位沈家小姐没什么印象，对舍弃的那幢婚约也没有遗憾，只是偶尔会为一个世家的覆灭而感慨。
他当初能舍沈嘉兰，将来未尝不会弃赵星棠。
按理说该是如此。
但他发现好像有些困难，因为他不再无动于衷。
“星棠，我不是六年前的林锦岐了，祖父也不再是不谙世事的少年，我们都会做出合适的选择。”
赵星棠抬眼望他。
他下颌线条比六年前凌厉许多，军营与朝堂磨出了沉敛的骨相，往日少年人的锐气都收在了沉静的眼底。
他顿了顿往前倾身，离她更近一点，语气郑重：“我能护得住你。”
即便赵家最后依旧执迷不悟，林锦岐也会护好自己的妻子。
说不定还能给赵家留个体面的退场。
这一刻，连赵星棠都隐约相信了这句话。
但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要的，是那些人为自己执着的权势付出代价。
窗外吹进来一阵风，瓶里那枝桃花轻轻晃了晃，轻飘飘落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像一声无声的隔断。
林锦岐索性蹲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伸手碰她垂在膝头的手，语气诚挚
“星棠，我们以后会好的。”
楼下戏台的唱词隔了一层楼板，朦朦胧胧飘上来。
林锦岐其实不知什么是戏文里歌颂的爱情，被当做继承人培养的世家公子本也不该懂这个。
他只知道，未来始终该有妻子的角色。
但赵星棠觉得，自己未来不会有一个丈夫。
因为林锦岐绝对会后悔的。
天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落在他半仰的侧脸投出浅浅阴影。
赵星棠沉默地笃定着，不动声色抽回了自己的手，避开他的触碰。
林锦岐还想再说些什么，她清浅的声音轻轻打断了他。
“戏开场了。”
话音刚落，外头锣鼓声骤然炸响，戏台的墨色帘幕缓缓向两侧拉开。
林锦岐的心思还停留在她方才躲闪的动作和犹豫之上，心神纷乱，漫不经心地听着台上唱词，只当是寻常古本，才子佳人的悲欢离合。
直到一句“庄生晓梦迷蝴蝶”，清晰又冷冽地钻进耳中。
唱的是一出《蝴蝶梦》。
庄周诈死，其妻田氏守节三年，楚王孙登门，田氏不甘守寡的寂寞到底应了亲事，后又在情郎急病之时提斧劈棺，要取亡夫脑髓做药引，不料开棺之后庄周坐起，满堂哗然，田氏私情无地自容，悬梁自尽。
这出戏是她点的。
林锦岐侧目看向身边的女人。
她目光依旧钉在台上，专心得像在听什么要紧的唱词，可眼底空空的，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进去，思绪飘在很远的地方。
台上正演到田氏应允婚事，满台红绸翻飞喜乐喧天，一派婚嫁的热闹光景，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笑盈盈的新娘，结局会是三尺白绫，枯骨悬梁。
这出戏到底唱了什么。
她究竟想说什么。
林锦岐敏锐地察觉到她有言外之意，却难以捉摸，直到戏曲结束，宾客散场，林锦岐扶着沉默的妻子上了马车，
转身就听见九皋轻声禀告，
“爷，南客回来了。”
南客。
想起此人，林锦岐动作僵了一瞬，有什么片段在脑海里闪电般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