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赵星棠（16）
他掀帘的手停在半空，方才戏台上那层渗人的寒意，顺着脊背一路往上爬。
赵星棠察觉他顿了很久，多看了一眼：“谁回来了？”
“没什么，一个下属。”
林锦岐收回目光坐定，语气松弛得近乎刻意，“南客是我手下的心腹之一，还算是有能力，最擅长……”
易容与伪装。
尤其是……男扮女装。
男人说着说着话语渐渐止住，无端陷入了沉默。
赵星棠放下帘子，没怎么听清他的后半句，随口问：“你刚刚说什么？”
日光越过车窗斜斜打进来，正好落进她眼里。
那双眸子清澈坦荡，望着他时没有半分闪躲，好像这世上所有的阴霾与隐瞒，都与她无关。
或许是他猜错了。
林锦岐别开眼，声音低下去：“没什么。”
有点莫名其妙。
赵星棠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靠着车厢闭目养神。
车轮碾过青石板辘辘作响，窗外街市的叫卖声一声声传进来，热热闹闹的环境衬得车厢里格外安静。
阳光透过帘布明明灭灭地在她脸上晃动，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渐渐显出困顿的模样，头一点一点往车窗方向歪去。
林锦岐的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尖上，思绪却不住地往深处发散。
想起绣房里那个“钱掌柜”，每次见到他都像见了阎王一般脸色煞白
想起自己请那人过府叙话时，对方脸上隐隐透出的抗拒...
他鬼使神差地开了口，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待会路过绣房，你想去看看吗？”
赵星棠昏昏欲睡间，突然被这一句砸醒，困意一下子散了个干净。
她睁开眼缓缓坐直身子，目光在他脸上逡巡一圈
“怎么提起这个了？”
她的眼神是期待还是害怕？
林锦岐指尖微动，在对视之间先败下阵来。
转头看向了窗外，语气听起来发沉，“你不是与钱掌柜交好吗？说起来，你还未告诉我她夫家是谁，和离的女子名声不易，或许有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听起来是好心。
赵星棠盯着他的侧脸，总觉得哪里不对劲，慢悠悠开口：“林大人可真是古道热肠。”
“毕竟是你的…朋友。”
林锦岐不敢看眼前的妻子，遐想的猜测像是迷雾一样在眼前散开，“…星棠，你待朋友比夫君还要亲厚，我自然不敢怠慢。”
听着竟有些失意的委屈。
仿佛受了冷落的丈夫，生怕被妻子负了心。
赵星棠被他这副模样堵得噎了一下，片刻才反应过来。
“你中邪了？”
她本能地抬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尖刚触上温热的皮肤，下一瞬手腕被人攥住了。
“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林锦岐几乎要脱口而出。
他抬眼望过来，目光里翻涌着太多她读不懂的东西。
赵星棠别开眼，语气轻微，“不过你要是想，可以去和他聊聊…”
他想什么？
林锦岐闭了闭眼，将心里那个骇人的猜测死死压了下去，微风吹落车窗的布帘，将两人之间那点逼仄的沉默重新拢住。
马车在林府门前停稳。
赵星棠先一步起身，避开男人想扶她的手，径直掀帘下车。
脚尖落地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见一个女子迎了上来，身形高挑，容貌精致，行止间带着一股柔婉的怯意。
“见过夫人…”
赵星棠脚步一顿：“你是？”
南客察觉到自家主子落在自己身上、似有所指的目光，立刻咽下到嘴边的真实身份，垂下眼帘摆出一副含羞带怯的妇人模样，声音也放得又轻又软：
“奴家……是知春馆的人。”
眼前的女子个头比寻常妇人高出半头，五官却生得精巧，语调也柔和。
赵星棠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许久，从眉眼一路落到衣摆，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
林锦岐站在她身侧，目光却不离她的脸，试图从她神色里捕捉一点什么。
赵星棠最后看了一眼，收回视线语气平平：“大爷好福气，有这么个美人随侍身侧。”
“不是…”
林锦岐本能地想要开口解释，话才出口两个字，女人已经越过他，步履轻快地消失在门廊尽头。
她并不关心自己身边是否出现别的女人。
林锦岐站在原地，想通了这一点，唇角慢慢扯出一丝自嘲的冷笑。
南客没读懂主子骤然冷下去的脸色，压低了声音凑上前禀报，“爷，事都办好了，殿下那边也已经通过信…”
“我知道了，”
林锦岐越过他径直进了府，脸色冰冷，“换下你那身装扮，别在府里招摇。”
“怎么了？”
南客一头雾水，转向九皋，“我有什么破绽？”
其实还算完美的伪装。
毕竟这人一向长得比女人还精致，稍稍打扮一下就和女子一般无二。
若只是身高有些突兀，不过也不违和，毕竟不是没有身形高挑的女子。
夫人绣房里那位掌柜不也差不多…
不对。
“我在和你说话。”
九皋猛地回过神来，脸色煞白，仿佛隐约摸到了什么不该碰的真相。
……
知春馆里近来多了一桩新鲜谈资。
小丫鬟们趁着洒扫的间隙凑在廊下低声闲话，都说馆中新来了一名侍卫，生得面若潘安，容貌俊得少见，还是大爷林锦岐跟前的心腹。
许兰香手里攥着抹布低头擦拭案几，耳朵里飘进这些碎语，没往心里去。
她一个刚入府不久的丫鬟，主子身边人的长短，不是她该置喙的。
“许兰香，你过来。”
“青葙姐。”
青葙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
许兰香连忙停了手上的活，快步上前屈膝行礼，“是夫人有什么吩咐吗？”
“你把这些账本理一下，晚点向主子汇报，仔细点，干得好主子有赏。”
青葙侧身，示意她看向身侧叠得整整齐齐的一摞簿册，纸页厚实，封皮用暗纹绫布裹着，一看就分量不轻。
许兰香目光落在账本上，心头猛地一跳。
她清楚世家宅院之中，账本是何等要紧的东西，仅次于机要密信，内里牵扯银钱出入，寻常都由主子最信得过的人看管，极少交到新进下人手里。
虽然许兰香之前坦白过自己识字，但她也没想过一个新来的小丫鬟能帮忙理账。
结果真的有这样的事情。
是主子看重她，还是另有隐情？
看着眼前一堆账本，许兰香欣喜的心渐渐提了起来。
屏风后。
赵星棠倚在软榻上，静静将外间许兰香脸上由喜转忧的神色尽收眼底，恶趣味得到满足。
青葙打了帘子进来，视线同样落在外间的许兰香身上。
“小姐，她才刚来没多久，看账怕是不安全…”
“有什么不安全…”
反正都是假的。
赵星棠漫不经心地摇了摇手里的团扇，扇面上绣的折枝桃花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以钱掌柜的周全，账本肯定万无一失，找不出一点纰漏的…”
她的好表哥。
上次被吓走后应该惶惶不安了许久吧，居然想得出来给她送账本检查，表明自己的忠心。
也不知道这些假账他赶制了多久，又或许是一直都有备着，就防今日的‘万一’？
想起那个对主子逐渐生出二心的表少爷，青葙皱了皱眉，把自己听到的另一个消息极为小声地说了出来。
“小姐，大爷身边有一个侍从，擅长…扮作女装。”
担心被谁听去，青葙几乎是气声在说话，赵星棠听了个模糊，拨弄着团扇的指尖顿了顿。
思绪有一瞬戛然而止，然后像是串联起来的珠子一样清明。
怪不得刚刚林锦岐在马车上那么奇怪，看来是发现了什么…
青葙见她沉默，不由得紧张起来，轻轻唤了一声：“小姐……”
林锦岐对她们小姐还算不错，其实青葙觉得小姐这样过下去也挺好的。
只要把姓钱的解决掉就好。
只要小姐过得好，她甚至可以自己亲自下手。
但赵星棠没有这个打算。
“发现了才好，这样才有下一步的计划…”
赵星棠看向窗外沉沉漫上来的暮色，天边晚霞褪尽，檐角灯笼正被下人一盏盏次第点亮，暖光晕开薄薄一圈。
很快就没有这样平静的日子了。
许兰香到底还是加班加点看完了。
她小心翼翼合上最后一本账本，起身理好衣襟正要回话，就听见赵星棠清淡平静的声音传了出来：
“给大爷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