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赵星棠(17)
知春馆里静悄悄的。
天色早已黑透,整个院子灯火暗淡,廊下只点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不开大片的暗影。
尤其是主子惯常议事的书房更是漆黑一片,门扉紧闭,窗纸不透一丝光,仿佛屋主人根本不在似的。
只有檐角的铜铃发出零落的叮当声,衬得满院愈发死寂。
“你之前说过,夫人常邀他入府相聚,旬日便有一回……”
九皋立在门边,冷汗已经浸透了后背。
闺中好友变情夫。
夫人胆子可真是大,与人偷情都这样光明正大。
明目张胆把人往府里带,还一旬一回,真把林府当成了自己幽会快活的欢场了...
九皋压下心里乱七八糟的念头,硬着头皮点头:“是。”
桌案前摊开的不是公文,而是钱少泽的资料。
先前只当对方是个钱家和离的女子,而内宅妇人的消息本就不便打听,所以九皋能查到的也都模糊笼统。
直到顺着“男子”的方向重新去查。
过往种种竟清晰得像被人摊开晾晒的旧账,一页页翻得明明白白。
照赵府曾经有一个客居多年的表少爷钱少泽,后来名落孙山考场失意,恰在赵家大小姐出嫁之后,便收拾行装回了广府老家,自此销声匿迹再无音讯。
再后来,金陵城里便多了一位“钱掌柜”。
她和一个外男来往密切。
林锦岐的指腹缓缓摩挲着纸面,指尖有些发凉,呼吸有一瞬间地停滞。
难怪在自己不在的六年里她过得更惬意,原以为是距离疏远了夫妻间那点怨气,如今才明白是另有人作陪。
而他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障碍。
难怪了。
难怪新婚夜那样恨他,恨不得把他赶得远远的,从前只当是结亲结得委屈,她不甘、恼怒...
原来是早已琵琶别抱。
他那些示好、退让,在她眼里恐怕全是碍眼的笑话。
书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正在此时,管家躬身立在门外,声音不高不低地禀报:“爷,夫人院里的兰香姑娘来了。”
“说是想请南客跑一趟绣房送一送账本…”
管家自己也觉得奇怪,送账本这等内宅事务,自有夫人院里的人操办,怎么偏偏指名要请大爷身边的心腹跑腿。
九皋头皮一紧,恨不得当场聋了。
这是生怕大爷发现不了吗?
还是说……夫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林锦岐静坐在书案前,久到夜风把窗纸吹得簌簌作响,才开口吩咐,
“南客还有别的差事,辛苦管家跑一趟吧。”
管家不明所以,只能应下,但也不想自己一个人跑腿。
毕竟送的是账本这种重要的东西,于是带上了同样不明所以的许兰香。
等管家带着人走远,脚步声散进夜色里,九皋才压着声音凑上前,低低提议:
“爷,要不……把人控制起来?”
夫人这时候让送账本,说不定就是发现了什么,想要去透露风声呢?
免得到时候捉奸无法成双,再叫人听见什么风声给跑了,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大多数男人都会这样做的,一个不贞不洁的妻子,在眼皮子底下与人偷情,谁能忍得下呢?
林锦岐也觉得自己该愤怒的。
他该立刻把人看住,循着时机捉奸在床,能让那个对自己趾高气昂的女人感到痛苦,或许还能以此作为要挟,从赵家那对奸滑的父子俩手里换取一些补偿。
但他只觉得有些冷。
那股冷意从心底渗出来,沿着四肢百骸慢慢爬,叫他连愤怒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去告诉夫人…”
是要摊牌了吗?
九皋严阵以待,铁了心要为主子分忧,却在许久之后才听见微哑的下一句
“今晚我去正院歇息。”
……
不仅传话的九皋神色古怪,就连赵星棠这个罪魁祸首本人,都难免觉得讶异。
她靠在窗边听完九皋带来的话,指尖轻轻扣着团扇柄,一时拿不准男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该不会是气糊涂了?
又或是她猜错了,林锦岐还没有发现钱少泽的存在,也还没有察觉她背后做的那些事情?
否则怎么能忍下呢。
天底下男人都好脸面,尤其是官场纵横的世家子。
林锦岐也向来不是肯吃亏的人,朝堂上手腕凌厉,怎会容忍妻子背着他与人私通...
正想着,男人已经踏着夜色走进来。
阴影在眼前投下一片。
明明只是一个下午未见,可眼前的男人无端让人觉得沧桑了几分,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倦意,眼底的光比往日暗了许多。
赵星棠盯着他,“你…”
她的目光牢牢锁在他脸上,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破绽,可林锦岐面上静得像一潭深水。
“南客被我派出去办事了,账本管家和你身边那个小丫鬟一起送去绣房,”
林锦岐语气平平,像在交代一件无关紧要的家务事。
甚至还能反过来为她着想,“希望没有耽误你的事。”
赵星棠笃定,他绝对是发现了什么,否则不会把那个南客打发出去。
但为什么……
为什么他能这样语气平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星棠难得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样的林锦岐比之前任何一刻都难以应付,手里团扇轻轻转了个圈,又停住指尖。
如此反复。
注意到她反复辗转、心神不定的小动作,林锦岐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蜷。
他转身脱下外衫搭在架子上,声音很淡,“你放心,我不动你。”
赵星棠本也不是多隐忍的人,顺势问出口,
“所以你是来做什么的。”
不来兴师问罪,还来做什么?
女人倚在窗边侧身与他对望,眼神全无半点躲闪,甚至期待着与他把真相全都揭开。
她还真是...
有恃无恐。
明明已经败露了,却依旧能坦然自若。
坦然到好像背叛他,背弃这段婚姻对她来说并不值得付出多少情绪。
哪怕有一丝的后悔...
“不知道。”
金陵城里才学出众的林大公子,第一次表露出自己的无知与无措。
林锦岐抬眼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晦暗,声线却很轻微,
“星棠,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冷。”
没有往日的温和包容,也没有上位者的冷硬压迫,就只有一句单薄的倾诉。
声音压得很低,以至于带着一丝空落落的迷茫。
烛火在一旁噼啪一声,灯花轻轻炸开,暖光在两人之间晃荡,却烘不透他话里裹着的那股寒意。
赵星棠难得怔了一瞬。
方才准备好的对峙像是被这一句轻声的话生生卡住,悬在半空最终没有落得下来。
一室的暖光裹着两人,空气却绷得紧紧的。
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只要稍稍用力便会应声断裂。
成婚六年来第一次和衣躺下的夫妻,彼此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
身边的男人一直双眼微合,呼吸匀净绵长,看上去像是已经沉沉睡去。
赵星棠侧过身,借着烛火残余的微光盯了他半晌,仔细分辨他睫毛的颤动,想找出一点伪装的痕迹。
林锦岐到底要做什么?
气疯了,以至于连发脾气都不会了吗?
脑子里想法乱七八糟的,但眼皮越来越沉,疲惫随着漆黑的夜色涌了上来,女人终究抵不过困意,慢慢合上眼。
待她呼吸变得平稳悠长,林锦岐才缓缓睁开眼。
神智清明,眼底没有半分睡意。
屋内暖意融融,地龙烧得正好,连晚风都被挡在窗外。
但其实她喜凉。
夜间总会开着半扇窗户透气,听说有时候还会在屏风边摆上冰盆,让满室浸着清寒,偶尔会因此染上风寒,总要喝几副苦药才能长记性。
但今夜却没有。
烛火早已燃得微弱,余下一点朦胧光晕,柔和了她轮廓锋利的眉眼,看起来平和又温顺。
林锦岐静静偏过头,落在她安静的侧脸。
这就是他的妻子。
惯会用这些不起眼的心软笼络他,叫他忍不住生出奢望。
却又胆大包天背着他与情夫厮混的…
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