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赵星棠(18)
林锦岐一夜没睡。
许兰香同样如此。
不仅是一夜没睡,甚至是一天一夜没吃任何东西,完全没有吃饭的念头。
脑海里充斥着乱七八糟的各种念头,最终凝结为惊惧。
家道中落突逢巨变,从世家小姐变成贱籍奴婢,这么多年来,许兰香靠着自己的谨小慎微和观察力度过许多次审视与刁难。
但从昨日到现在,她难得有一瞬。
后悔自己眼力如此敏锐。
本以为在正院伺候会让她离赎身更近,现在看来倒更像是一道催命符。
或许是自信自己送账本的事情会让赵星棠满意,钱少泽惶惶的心在听到林府来人时安定了一瞬。
他理所应当以为来的会是青葙。
赵星棠素来只信青葙,他们之间往来传递消息,一向都是青葙出面周旋。
万万没有料到,跨进门的竟是两个陌生面孔。
许兰香清晰地记得,那位钱掌柜看见她与管家时,瞳孔猛地一缩,眉峰骤然挑起,那一瞬间刻意维持的温婉体态险些绷不住。
那层精心裹出来的违和感,也直直撞进她眼底。
这样高挑的女子,林府里也有一个,只是大爷身边是假扮的。
那眼前这位呢?
许兰香不敢往下深想,可思绪不受控制,疯狂往最恐怖的方向坠去。
谁能想到不过是奉命跑一趟绣房递送账本,竟无意间撞破了这样一桩足以倾覆后宅的秘辛。
她会死的。
如果事情败露,夫人得不了好日子过,她这个窥见秘密的下人更是必死无疑。
世上哪有男子能够容忍妻子背着自己做出这等丑事,深宅后院里,悄无声息被抹去的下人也从来都不在少数。
恐惧攥紧了她的四肢,她几乎想立刻装病,寻个机会逃出林府。
可残存的理智死死按住了她,越是慌乱越不能自乱阵脚,一旦露出破绽,不等秘密揭开,她先一步就没了性命。
她正埋着头,心乱如麻,廊下却传来脚步声。
抬眼一望,正是掌管她生杀大权的林锦岐。
“我去上值,午间回府用饭,记得跟夫人说一声。”
男人语气平平,和往日没有两样,吩咐完便转身离去,背影沉稳看不出半分异样。
甚至他是从夫人院子出来的,想来昨夜宿在此处...
难道并没有发现?
许兰香心里安定了一些,打了帘子进了内院。
赵星棠还没有醒,散落在枕上的青丝铺了满床,衬得一张脸精致妍丽,褪去了平日里交锋时的冷锐,安静得像一幅上好的仕女图。
察觉到一道目光的注视,赵星棠缓缓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
“怎么是你?”
身侧的位置空空荡荡,可床褥上还留着一截玄色织锦束带,是林锦岐遗落在此处的。
床榻上倒是第一次出现‘夫君’的衣物。
赵星棠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目光,“青葙呢?”
“小姐,奴婢在。”
青葙应声从外间走进来,语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担忧,“奴婢去小厨房给小姐煮了绿豆百合粥。”
许兰香顺势躬身退到外间,心绪依旧乱糟糟的。
她悄悄抬眼往里望,心底生出一点茫然。
其实夫人也没有府里下人私下传言那般苛刻狠厉。
她和林锦岐是和好了吗?
可若是真的和好,为什么还要继续和那位钱掌柜纠缠,甚至隐隐像是刻意等着林锦岐察觉?
不然,也不会吩咐她带着账本去知春馆做这一步试探。
许兰香一向自认聪慧,可此刻怎么都猜不透赵星棠到底在谋划什么。
未知的前路裹着重重凶险,她对自己的未来愈发惶恐不安。
......
林锦岐最终还是没能和妻子一起吃上午饭。
他办完差事折返林府的时候,赵星棠已经回赵家去了。
自然不可能是主动要回的,依旧是被赵学德一封口信唤回来的。
厅堂离祠堂不远,檀香袅袅,烟气慢悠悠盘旋上升,压得人胸口发闷。
赵学德端着茶盏,语气是惯常的不容置喙
“锦岐何时得空,带他回来聚聚吧。”
坐在赵家厅堂里听着父亲的话,赵星棠心底漫开一阵说不出的酸涩凉薄。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就像是赵家养在外面的野狗,上头一声哨响,她便要夹着尾巴回来听凭吩咐。
还要想方设法,帮他们把旁人也变成供赵家驱使的狗。
但林锦岐明显想当人。
她自然也想。
“我会寻机会同他说的,只是最近太子总频繁召他入府议事。”
赵星棠垂下眼睫,掩去眸底的情绪,语气裹着一层恰到好处的烦躁与担忧,
“那日我们一同外出看戏,我还听见太子私下提点他,要他提防父亲与祖父。”
赵学德握着茶盏的手猛地一顿,杯盖与杯身相撞,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还是没能让太子接纳他们吗?
想起近日来朝堂上的针锋相对,以及私底下林锦岐或有或无的回避,赵学德眉头紧锁,
“还有什么特别的?”
“没有了。”
赵星棠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地面青砖的纹路之上,语气淡淡,“我总不好盯得太过直白,毕竟我现在也算是半个林家人。”
这话落在赵学德耳中格外刺耳。
他放下茶盏,神色沉了几分:“什么话?”
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但再怎么着也是他们赵家养大的金枝玉叶。
女儿不老老实实相夫教子他不满意,女儿过度老实只顾着婆家,他也同样不赞同。
察觉到女儿似有若无的不耐烦,赵学德皱了皱眉,“虽然你嫁了人,但总归是我们赵家的女儿,爹娘总不会害了你。”
话锋一转,他想起女儿从前不肯顺从安排的那些“前科”,又添了几分严厉的警告,
“你是我赵家养出来的大小姐,万不可在林府生出什么丑闻来,免得给咱们家的门面抹黑,”
赵家大小姐端庄典雅,是金陵城大家闺秀的典范。
家世好,长得好,嫁得好,婚后夫君待她也好...
似乎已经穷尽了一个女人渴求的一切。
说到底,她不过是赵家装点门楣、用来攀附周旋的装饰品。
赵星棠静静抬眼扫了他一下,又飞快垂下,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隐秘的疯狂。
如果这件精致的饰品彻底染上污黑,从人人称羡到万人唾弃,父亲和祖父会是何等震怒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