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赵星棠(19)
厅堂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香炉里的香还在静静燃着。
说着话的时间,赵母走了进来,眼带喜色,
“锦岐来了,说是接你回府。”
上一回夫妻俩一同回赵家,一前一后互不搭理,府里下人都看得出两人之间生分隔阂。
如今他愿意亲自过来接人,想来夫妻之间的隔阂已经淡了不少。
赵母心头慰藉,又对着皱眉的丈夫解释了一句,“说是因着下午要去军营操练,所以就不进府叙话了。”
还算有礼数。
赵学德紧绷的眉眼稍稍舒展,对着赵星棠摆了摆手,“去吧,别让人久等。”
更像招呼小狗了,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赵星棠眸光一冷转身离开,穿过赵家的回廊到了前院。
林锦岐就立在马车旁,玄色衣袍衬得身形挺拔,见她出来便自然而然伸出手。
目光落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上,赵星棠心头翻涌着复杂的疑惑。
她猜不透林锦岐昨夜的平静,也猜不透他今日登门的用意,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抬手搭了上去,借着他的力道,弯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赵家门前的视线。
“你来干什么?”
赵星棠先收回手,往车厢内侧靠了靠,拉开一点距离。
林锦岐吩咐车夫动身,声音平稳:“吃饭。”
马车轱辘转动,朝着闹市酒楼的方向驶去。
他抬手将厚重的车帘轻轻放稳,抬眼看向她:“我们说好了一起吃午饭的。”
单方面也算说好了?
赵星棠在心里默默反问,本想讥讽两句,腹中空荡荡的饥饿感先一步涌上来,她便没有拒绝。
……
马车停在酒楼门前。
包房宽敞雅致,窗户外能看见街边往来的行人。
偌大的圆桌边,两人相对而坐,气氛安静又疏离。
不像是同榻过夜的夫妻,反倒像偶然拼桌的陌路人。
店小二陆续上菜,一盘色泽鲜亮的鳜鱼最先端上桌,热油激过的香气漫开,鲜气扑面而来。
林锦岐目光落在鱼盘上,语气松弛,像是在说一件很远很轻的旧事,
“我年少时爱吃鱼,一日三餐都不落下,有时贪嘴到连宵夜也闹着要吃鱼羹,固执到连我的祖父也管教不了,只能任我贪嘴。直到一次被鱼刺卡住了喉咙,我喝了整整三大碗醋才把刺泡软咽下去,痛得我几天几夜都没好好说话...”
生动得像是在说书。
赵星棠印象里的林锦岐,素来沉稳自持,行事滴水不漏,是标准的传统古板世家子,很难想象他也会有那样任性哭闹的时期。
听着他说书一般说着自己儿时的糗事,赵星棠不免脑补他年少时的模样。
但很快回过神来。
“你呢?”
男人给她夹了菜,动作自然到赵星棠没有来得及拒绝,“我也想听听你年少时的趣事。”
他抬眼望她,眼底带着一点浅淡的期许。
期许什么。
赵星棠垂眸看向碟子里那块鱼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膝头的锦缎,唇角扯出一点凉丝丝的笑。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
她婚前与人苟合,婚后与人偷情。
不信林锦岐真的一点信息都查不到。
她话音很轻,字句里裹着刺,可落在林锦岐耳中,反倒像是她主动摊开一道血淋淋的伤疤。
包房里的暖意仿佛骤然淡了几分。
说来好笑,成婚六年的夫妻彼此竟然都还未开始互相了解。
但他想着,现在也不晚。
只是方才他努力营造的闲谈旧事一般地松弛,一瞬间又被她期望的冰冷取代。
她又赢了。
林锦岐声音低了下来,“我不知道。”
林锦岐的确查到了,甚至查得足够清楚,清楚到昨夜一整夜睁着眼熬到天明...
清楚到此刻几乎不敢直视对面那人的眼睛,“我只是更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他也想知道。
在所有纠葛、算计、私情、背叛发生之前,那个还没有被恩怨裹挟的赵星棠,是什么样的。
“你可以去问钱掌柜啊。”
赵星棠注意到,话音落下的一瞬,男人放在桌沿的手指猛然收缩,指节泛出青白,像是被这个突然提起的名字狠狠刺中,刺激得不轻。
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
不管林锦岐究竟想做什么,赵星棠都不想再猜了。
真相总有一天会被揭穿,林锦岐明明也发现了,不顺势大发雷霆兴师问罪,畏畏缩缩做这些忍辱负重的举动做什么呢?
他该及时落井下石,让赵家大小姐身败名裂。
也顺势让赵家名声蒙羞,做不成世人眼中的清流。
所以赵星棠放下筷子,选择了自己挑破,“毕竟我与他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世界上再也没有人...”
比他更了解我。
“星棠...”
话说一半再次被人打断。
赵星棠不耐地抬眼,预备把余下的狠话尽数砸出去,可对上男人闪烁颤动的瞳孔。
她怀疑大概自己眼花了,竟从那片沉沉的眼里读出了几分脆弱的祈求。
明明做错了事的是她。
赵星棠再一次觉得无所适从,摊牌的话到底没继续说得下去。
包厢里气氛诡异而沉闷。
窗外市井的喧嚣隔着一层窗纸飘进来,反倒衬得屋内死寂,微弱的呼吸都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不愿再困在这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拉扯里,赵星棠径直起身,
“回去吧。”
林锦岐沉默地跟上,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赵星棠牵着裙摆上马车,搭在车檐的手却骤然被人握住,温热粗糙的触感自掌心传来。
她侧眼正要用力挣脱,下一瞬手边又空空荡荡。
好像刚刚十指紧握的瞬间,只是她的错觉。
林锦岐退后半步,翻身上马,衣摆随着动作轻扬,
“你先回吧,我去趟军营。”
赵星棠掀着帘子,目光落在他清隽的侧脸上,掀帘的指节微微一顿,鬼使神差地轻唤了一声,
“林锦岐。”
男人动作微顿。
微风卷着女人的声线飘过去,轻轻的,听着似有一丝不忍,可转瞬又让人分不清是不是风带来的错觉。
因为她的下一句话足够冰冷。
“我不信你不知道怎么样对你才是最好的。”
此刻趁机把事情宣扬出去,以此为由休妻,和赵家撇清关系是最好的。
太子会因此更信任他,汉王的事情不会再牵连到他。
甚至外人都会同情他。
她要自伤,还要逼着他也成为凶手。
林锦岐攥紧缰绳,凉意顺着粗糙的皮革漫上指尖心头。
他静静看了她片刻,才扯了扯嘴角,笑意浮在表面,淡得像一层薄霜,
“当然,不劳夫人教诲。”
马蹄轻叩青石板,扬起薄薄一层尘土,风又卷着尘土飘远。
男人策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尽头。
赵星棠慢慢放下车帘,车厢里光线一暗,半边侧脸浸在朦胧的光影里,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车夫等着她吩咐回府,却听见她冷不丁开口:“去绣房。”
青葙坐在一旁,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一边推着林锦岐拿起利刃,一边又奔赴钱少泽那边,像是要亲手把自己架在炭火上烘烤...
算计旁人的同时,把自己也当做报复的燃料。
满心的忧虑堵在胸口。
青葙张了张口,但想着自家小姐这些年受的苦楚,放弃的话到底没劝出来。
只能顺从地掀开车厢侧窗,确认车夫转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