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赵星棠（21）
赵星棠从绣房回来时，暮色已经漫上了檐角。
她刚跨进院门，便发觉今日的院子少了个守门的丫鬟，多了个沉着脸练剑的男人。
林锦岐背对着她，长剑在空中翻飞，剑光冷冽卷起层层残影，衣袍被风鼓动，发出凌厉的啸声。
下一瞬剑尖直指自己的方向。
即便是林锦岐此刻要提剑杀了自己，也是能预料得到的，毕竟没有几个男人忍得了这样嚣张且出格的妻子。
可预想里的锋芒没有落下来。
转瞬之间，男人稳稳收住剑势，腕间力道一敛。
“下次离远些，小心伤到你。”
他一边出言安抚，一边将长剑缓缓收入鞘中，金属摩擦发出一声沉闷悠长的嗡鸣。
与平日在她面前迁就出来的温和不同，此刻的他眉眼间带着几分未散的锐气，衬得整个人锋利了许多，就像他手中那柄刚开了光的宝剑。
赵星棠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想好了吗？”
风忽然停了，院中一时静得可怕，连檐角垂落的蛛丝都不再晃动。
林锦岐抬眼，又听见她继续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休妻？”
她是如此迫不及待。
寻常夫妻到这一步，要么是撕破脸怒骂成为仇敌，要么是掩面避嫌互不搭理，可他们一个坦荡地等着被休弃，另一个...
心口闷着一股说不清的痛觉，又掺着一点幽怨的不甘与慌乱。
林锦岐此刻清晰地意识到...
原来他是在疼。
他没有回答，而是选择反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近乎固执的不解，
“我为什么要休妻？”
他是如此犹豫不决。
赵星棠眉头微蹙，退而求其次，只想达到自己的目标，
她已经打定主意，要让赵家那些不把她当人的禽兽都身败名裂，让他们不仅得不到最在乎的名声，最后还得被自己趋之如骛的权势碾压殆尽。
“和离也行。”
她就这样轻飘飘地，想结束彼此的关系。
又或者在她看来，这六年根本算不得什么值得记住的关系。
林锦岐握着剑鞘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出淡淡的青白，
“你要跟他走？”
赵星棠对他磨磨蹭蹭的犹豫感到不满，“与你无关。”
是啊，真要和离了就没关系了。
她去往何处，和谁在一起，自然与他林锦岐再无没有半点干系。
他脊背绷得笔直，暮色将他大半张脸浸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只瞧得出那副隐忍的模样。
赵星棠看见他垂着头，只等着他的决断。
可好一会儿，才听见他低低笑了一声，“星棠，我们不会和离的。”
那笑声里听不出多少快意，倒像是压在喉底的喑哑。
赵星棠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怎么会如你的愿呢？”
林锦岐缓步朝她走近，步伐缓慢，带着不容挣脱的压迫感，一直走到她面前。
男人指尖轻轻拂开贴在她颊边的一缕碎发，语气笃定而没有半分退让。
“我们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的。”
距离近得，她能闻到他衣上淡淡的铁锈与尘土气息，和往日清浅的墨香截然不同，与新婚夜那个年轻气盛的少年也不同。
赵星棠恍惚间有种实感，原来已经六年了。
“真是疯了，”
赵星棠猛地挥开他的手，指尖带着怒意，眼底满是无法理解的错愕与讥诮，
“林锦岐你是有病吗？绿帽戴久了气糊涂了吧？”
她本以为他的底线是尊严，是身为男子的体面，所以她把最难堪的真相一步步地撕开，但林锦岐比她想象得更加能忍。
“或许是。”
他没有动怒，反倒静静望着她这副锋芒毕露、厉声斥责的模样，心底竟生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畅快。
至少此刻，她为他动怒，有怨有憎，鲜活又真实。
院子里静得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他手中那柄剑还泛着幽幽的冷光。
“我会把他送走，”
林锦岐目光沉沉锁着她，自顾自往下说着，声音压得很轻，像晚风贴着耳边游走，
“我们之间还像之前那样...像你新婚夜说的那样..”
林锦岐顿了顿，像是要把这句话，一字一字地钉进两人之间，
“继续相互折磨。”
微风把男人的轻语送入耳朵里，赵星棠整个人僵在原地，怔怔望着眼前的男人，心底一阵发凉。
连她厮混情夫都能忍，林锦岐脾气好到几乎能立即遁入空门。
真是有病。
......
“你们又吵什么？”
正院的争吵隐隐传了出来。
因为儿子一味偏袒，原本沉寂许久的林老夫人心里那点心思，又开始蠢蠢欲动。
林母扶着丫鬟的手立在廊下，眉头拧得紧紧的，“赵星棠她又闹什么了？吵成这样白白让下人们看笑话，有没有点规矩？”
闹着要和离而已。
闹着要撇开自己，奔向那个青梅竹马的情郎。
林锦岐面上神色淡了几分，压下翻涌的情绪，低声回道：“不是什么大事，母亲不必过问。”
这是又吵架了？
林母心里暗自掂量。
前些日子两人一同踏春出游，看着还颇有几分融洽，她还以为二人能慢慢往琴瑟和鸣的方向走...
果然啊。
赵星棠那个嚣张跋扈的性子，纵然有几分家底容貌，终究还是块捂不热的绣花枕头...
怎么可能有人长久地受得了。
林母本来死了的心又有些复燃，正打算借着这个由头，说几句挑拨的话，劝儿子趁早醒悟。
可还没等她开口，就听见儿子沉沉的下一句：“她心情不好，母亲多担待些。”
特意叮嘱。
林母:“......”
做婆母的还得忍让儿媳，真是活到头了。
一口气堵在喉咙里，林母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觉得心口发闷。
恰在这时，管事捧着一封封盖严实的信快步走来，是赵府送来的信函。
林锦岐眸光暗了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