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赵星棠(22)
赵府来信。
内里只寥寥数语,只说事关汉王的要事,要他即刻赴郊外别庄一叙。
林锦岐捏着那页薄纸,眉峰微敛觉得或许有诈,但也不敢耽搁,随即换了一身便于出行的玄色常服,便策马出了林府。
郊外别庄藏在半山腰的梨林深处,是赵家用来避人耳目密谈的地方。
赵学德也一大早就乘车至此,在庄内等候许久。
他收到青葙递来的口信,说是林锦岐主动要见自己,传言或许是捎带太子的吩咐。
汉王是必定要反的。
就算不反,太子也必定容不下他。
赵家一心想要攀附东宫,好脱离汉王的贼船,但每每隐晦地曲意逢迎,换来的往往只有太子冷淡疏离的回应。
他坐在堂中反复思忖,心头七上八下,猜不透这一次究竟是转机,还是另有别的算计。
马蹄踏碎山道上的落瓣,林锦岐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抬眼一扫,首先入目的便是赵家那辆乌木鎏金的大马车,车夫垂首静立在车旁。
而在它侧边还停着一辆毫不起眼的青布篷车,看着像是寻常百姓代步所用,和赵家华贵的马车格格不入。
林锦岐目光在那辆青布篷车上稍作停留,却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循着石板路往庄内走。
转过雕花月洞门,赵学德已经闻声迎了出来。
脸上带着几分刻意舒展的笑意,张口便唤:“锦岐,你来信相邀……”
谁来信?
林锦岐脚步猛地顿住。
......
钱少泽早早等在此地,特地摘了几束梨花,盛在白瓷盘里摆在案上。
这段时间是他心慌了,以至于自乱阵脚,险些就让星棠察觉到什么端倪了。
那些账本他也在逐步处理,很快就真的一点痕迹都不会存在。
他承认自己还是舍不下金陵的富贵,什么远走高飞都是假的,只怕真的带她走了,星棠反而会因为远离了富贵窝而恨上自己?
想来星棠也会想通的。
只要他们两个人隐秘一点,只要不被林锦岐发现,他们依旧能续当初那段旧情。
钱少泽满心盼着赵星棠来与自己相会,也极其盼着能把人哄好,两人回到之前那样的状态。
但事与愿违。
赵星棠的确来了。
只是进了内室也并不与他说话,反而时时留意着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两人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坐着,案上梨花香气氤氲,却填不满中间那道无形的鸿沟。
明明只是几日不见,却生疏得快要变成陌生人。
怎么会这样?
他和星棠怎么走到了这一步了?
还不知道自己被赵星棠当成了诱饵,钱少泽对她这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极为不适应。
他想不明白,眉头紧紧拧着,抬脚刚要靠近,想柔声问她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门外走廊突然响起沉稳厚重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急切地敲在廊下青石板上,听得人心头发紧。
然后门被人从外推开。
赵星棠目光倏地投向门边,只对上男人冷沉沉的视线...
他身后空无一人。
赵星棠皱起了眉。
本以为是哪个不知规矩闯进来奉茶的下人,钱少泽眉梢一挑正要开口训斥,可转头看清来人面容的刹那,一口气卡在喉咙里,后背瞬间浸出一层薄汗。
是林锦岐。
他怎么会来?
钱少泽庆幸自己今天出门保守起见依旧是着了女装,宽大的素色罗裙掩去身形,长发也挽成妇人的发髻...
可骤然撞见林锦岐那双寒潭似的眼,恐惧不受控制地漫上来,依旧本能地吓得腿软。
钱少泽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往屏风后面缩。
“林夫人,我...我就先走了。”
早就料到了他会这般软弱,赵星棠嗤了一声。
林锦岐则是厌恶至极,眼尾都懒得往钱少泽那边扫一下,漆黑的眸子牢牢锁着赵星棠。
“跟我走。”
走?
走去哪?
他不带人来捉奸就罢了,还非要破坏自己的计划。
脸色冷了下来,赵星棠皱着眉,语带警告,“林锦岐,你别逼我。”
究竟是谁在咄咄逼人?
他不同意和离,她反手就设计要把赵家人和自己都引来这里捉奸。
明明做错事的是她,却反倒这般理直气壮地警告自己。
林锦岐扯了扯嘴角,上前几步把桌边的梨花都扔到地上,攥着她的手腕强硬着把人拉着往外走,
赵星棠挣扎了两下,腕骨被他握得发疼。
担心引得钱少泽察觉,好歹没有再高声叫嚷。
只在心底暗骂此人多管闲事。
......
赵星棠被他一路拽到了后山的树林里,风吹得枝头梨花簌簌坠落,纷纷扬扬落在二人肩头、发间。
远看是一幅郎才女貌的唯美画面,但局中的两个当事人谁都没心情欣赏。
林锦岐停下脚步,松开她的手腕,“为什么?”
她要和离也就罢了。
还非要把场面闹大,好像求之不得整个金陵城都知道这秘辛,铁了心要把自己置于那样难堪的境地,要揽下所有的骂名...
“是我该问你为什么才对,”
往后退半步拉开距离,已经对他几次三番破坏计划的举动十分恼火,眼底没有半分暖意,
“林锦岐,这桩婚事你不愿娶我不愿嫁,现在能结束了你不该高兴吗?现在又是在做什么?”
林锦岐一瞬不瞬凝着她的脸,心口那点酸涩慢慢漫上来,语气笃定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我愿意娶,是你不愿意再嫁我。”
从头到尾主动权都在她手里,也是她一直在推开自己。
“你那个青梅竹马软弱至极,他根本配不上你,”
他喉间发紧,目光掠过她冷硬的眉眼,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赵星棠,我们非要这样吗?”
梨花落在他墨色的发梢,素来沉稳自持的世家公子,此刻眼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焦灼与不甘,不再是平日那副滴水不漏的模样。
赵星棠心头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梳理心绪,便又听见他出声。
“夫人,你非要把事情做得这样绝吗?”
他往前半步,声音里掺着几分焦灼,“你知道闹大之后,别人会怎么骂你吗?你以后如何自处呢?”
赵星棠终于听明白了。
事到如今,林锦岐居然还在担心她。
真是...
病得不轻。
林锦岐望着她漠然的神色,心底那点希冀摇摇欲坠,“星棠,我们就这样下去不好吗?”
男人眉峰微蹙,眼底藏着一丝狼狈的祈求,看着竟有些可怜。
人是没办法对真切关心自己的人发脾气的,至少她不行。
赵星棠满腔翻涌的怒火,忽然就卡在喉间,一点点沉下去,渐渐只剩下沉沉的沧桑。
其实她没有那样讨厌眼前这人。
否则不会忍受他的靠近,更别说同床共枕。
但...
“不好。”
赵星棠别开眼,避开他恳切的目光,一字一顿:“我要的就是那些人骂我。”
林锦岐僵在原地,望着她倔强的侧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好像看懂了,但又好像依旧模糊。
分不清她究竟是在奔赴旧爱,还是在亲手焚毁困住自己的牢笼。
梨花簌簌落在两人之间,隔出一层薄薄的白雾,林锦岐连上前一步,都不知该以何种立场。
林间风掠过枝桠,落雪似的梨花静静飘下。
赵星棠也在逐步分辨。
明明是她的过往,但好像连林锦岐也在感同身受地痛苦。
这与她预想的完全不一致。
他们真是金陵城里最奇怪的一对夫妻。
赵星棠:“你不是想知道我以前的日子,我现在就告诉你。”
【最近主要会更这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