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赵星棠(23)
林锦岐吃软不吃硬的。
要想计划不被阻碍,说不定还得靠他帮大忙。
赵星棠在心底飞快掂量,隔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风里的絮。
“你别看我祖父现在位极人臣,看起来风光得很,其实往上数三代,赵家人都只是土里刨食的农户而已,”
“不过我祖父运道好跟着太祖皇帝混了几分功劳,扶摇直上从农户成了官身。”
“只是暴发户就是暴发户,再怎么装点门面也不像名门世家,”
说起赵家的不太光彩的根脉,她唇角漫开一抹凉薄的讽意,语调淡淡的,
“我祖父恨啊,恨到有一段时间不给任何人好脸色,看我们这些小辈都横眉竖眼,没人敢和他多说话,”
“只有我敢,所以他最疼我。”
她微微垂了垂眼,扬起一抹轻蔑的笑,笑意里裹着苦味,“但也只是看起来而已,该吃的苦我一点也没少吃。”
或许那根本不是疼爱,只是对宠物一般的逗弄。
“祖父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所以不教我读书习字,只教我那些四不像的仪态礼仪,教习嬷嬷管我的时候打断了许多竹条,祠堂的地砖都被我跪坏了两块,”
赵老爷子势要让赵家成为书香世家,好像这样就能摆脱出身的泥土气,从小要求家里的儿郎读书科考,
对孙女却截然相反。
就为了营造一个女工出众、温顺守礼的好名声,让人好吹嘘‘赵家有好女’。
那些严苛的呵斥、竹条落在身上的火辣辣地疼,时隔多年回想起来,赵星棠依旧清晰得很。
但更多的是一种淡淡的迷茫。
她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赵家的孩子,祖父的期望却截然不同,后来越渐明白了关键。
因为女子是要嫁人的。
要重德容言功,要守三从四德,总之比不上男子尊贵,自然也不值得耗费多大的心力。
赵星棠也恨啊。
原来是因为她从来没有真正地被当作过赵家人。
原来在她还不记人事的时候,就已经被许了一个莫须有的夫家,所有人都默认她会向着从未谋面的婆家。
“表哥是在我十岁那年来家里的,他家世不显,才学不高,科考几年都没能上榜,我不止一次听见父亲与大哥嘲讽他一事无成,但他从不曾对我发脾气,反而是府里对我最好的人。”
其实也没有那么纯粹。
她和钱少泽之间,抛去那点青梅竹马的懵懂情分,本质上也就是一个科考无望的落魄户,想要攀上官家小姐而已。
既然默认她要嫁人,那就嫁好了。
嫁给谁都一样。
忆起年少那一点仅有的暖意,赵星棠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怅然,
“他会在我被打的时候帮我受过,在我罚跪的时候给我送吃的,在我伤心的时候带我去玩......我以为我们会一直那样生活下去,所以我去求了祖父。”
人真的是很复杂。
赵星棠垂眸望着脚下碾碎的梨花,思绪飘回多年前赵府肃穆的祠堂。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固执地跪了几天几夜,才跪到那个冷漠的家主逐渐心软,变回了她慈爱的祖父,但也只有那一瞬间。
“或许他真的有些疼我,罚了一顿家法后不再过问,渐渐地其他人也都默认此事,我以为我以后会是表哥的妻子,甚至我已经在绣我的嫁衣...”
林锦岐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指腹泛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沉沉压住。
他不忍心听,赵星棠却还是继续往下说,语气平静听不出悲喜。
“后来沈家倒了,与你有婚约的沈家小姐上吊自杀了。”
“我听见祖父与父亲感慨此事,随后提起林家大少爷现在没有定亲,是个不可多得的好苗子,两人的目光同时看向了我,像是盯紧了猎物的狼。”
她微微偏过头,方才娓娓叙说往事的语调在此处一顿,像是在说一个荒唐又刺骨的笑话。
“但那时我已经怀了表哥的孩子。”
这句话落进耳里林锦岐浑身一僵,比嫉妒先来的是心口猛烈地抽痛。
他慌忙垂下眼不敢再直视她的脸,生怕从她眼底翻出滔天恨意,那恨意会让他无处遁形。
耳边只剩下女人平静的叙事声,平静地撕开一切粉饰太平的伪装。
“我怀孕了,但我也该嫁人了。”
想想那样的场景还是觉得很荒谬,赵星棠甚至笑的出声,
“于是所有人都仿佛不记得之前的默认,全都在指责我不知廉耻,败坏家风,必须处以家法,然后为了家族赎罪,”
赵家人是那样的冷漠,没有一个人觉得自己有错。
钱少泽一如既往地软弱,一次都没有坚定地救过她。
“那样冷的夜里,我孤零零一人跪在祠堂里,那时就在想,要是自己识字就好了,”
风骤然卷过梨林,凉意顺着衣料钻进去,刮得肌肤发寒。
漫天梨花纷乱飞舞,衬得她身形格外单薄。
赵星棠神色放空,像是灵魂抽离,隔着一层薄雾在旁观当年那个跪在冰冷青砖上、孤立无援的自己,神情辨不出悲喜,是一种近乎解离的麻木。
林锦岐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口那股钝痛缓缓漫开,一点点浸满四肢百骸。
他指尖微微发颤,解下自己身上的玄色披风,动作放得极慢,生怕稍一用力就会惊扰到什么。
若不是沈家被灭门,这桩婚事本落不到她身上。
某种意义上,他也是推着她跌入这泥沼的一环的间接凶手。
但或许是林间风寒。
又或许是她这一生得到的温热关怀实在太少。
赵星棠垂下眼没有拒绝。
“要是我识字的话,”
刚刚裹挟了四肢百骸的寒意被逼退了些,披风上还残留着他身上清浅的墨香与剑鞘的冷铁气息,赵星棠有些出神。
她低声开口,语调平平,“如果我识字的话,就能记得牌位上刻了那些人,以后下地狱了,一定找他们报仇。”
什么家族荣光,什么祖宗名声...
通通都见鬼去吧。
她抬了抬手,指尖微凉,轻轻扣住他正要收回的手腕
“我现在也时刻这样想。”
林锦岐的腕骨被她指尖贴上。
她就站在自己面前,曾经那样嚣张高傲的妻子,其实单薄得甚至有些纤弱。
他想得出她独自跪在冰冷祠堂里,满心怨怼无助的模样。
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还有一丝迟来的怅然,千头万绪堵在喉头,林锦岐依旧不知该说什么。
但赵星棠望着他,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林锦岐,你难道想继续做废物吗?但我真的不想了。”
凭什么她得一辈子受这些人摆布呢?
赵家养了她的同时,也以数十倍更多的心血养着她的兄弟。
到头来需要献祭牺牲的,却只有她一个。
“林锦岐,我们合作吧。”
赵星棠抬眼望他,褪去了方才回忆往事的麻木,眼底浮起孤注一掷的光亮,
林锦岐听见她轻轻唤自己,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恳求与引诱:“夫君,你帮我一回好不好?”
她从未这样期待地看过自己。
林锦岐凝着她的眼睛,长久缄默,但在心底清楚地明白。
他无法拒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