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赵星棠(24)
偌大的林府多得是主子,一个小丫鬟的死活无人在意。
许兰香晕倒前其实有一点预感,倒在被晨露沾湿的草地上,失去意识前,她还担心自己会不会冻死在这路边。
即便没有冻死,但可能直到醒来后也没有发现。
但真的睁开眼后,眼里闪过一丝讶异。
她并没有躺在冷冰冰的草地上,而是回到了自己的小房间里。
被子掖得严实,枕边不知何时还添了一个小小的炭盆,火星明明灭灭,烘出一室的暖意。
“兰香,怎么样?头还疼不疼啊?娘差点吓死了....”
一双带着粗粝茧子的手掌贴到她额头,刺痒的同时,热乎乎的暖意顺着皮肤渗进来。
许兰香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愣愣地看着眼前满脸忧色的妇人:“娘,你怎么来了?”
这里是林府后宅啊,娘怎么会在这里。
“娘担心你特地来看看,夫人已经同意了,不会坏了规矩的...”
许母见她嘴唇干涩、脸颊烧得发红,连忙倒了杯温水递到她唇边,又絮絮叨叨,
“夫人是个和善人,还给请了府医来,说你是忧思过重...”
只以为女儿还记着当初家破人亡的旧事,许母叹了口气,即便心疼但也不好再劝什么。
但许兰香知道自己在忧虑什么。
夫人做出了红杏出墙的出格事,如果被林锦岐发现了必定会爆发一场灾祸,到时候说不定会连累到她。
但她想好好活着。
她身上不只背负着自己的生死,还背负着林、许两家人的希望...
她该怎么才能活下来?
握着氤氲的热水,许兰香垂眼不知该如何是好。
落在许母眼里,只当她还沉浸在旧日的伤心事里。
许母不忍看她这副模样,忙转开话题:“对了,韩粱那孩子担心你,也跟我一起来了。不过刚进府,就被大爷叫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韩粱也来了?
林锦岐叫他做什么呢?
想起林府里波云诡谲的阴暗面,许兰香渐渐坐不住,“娘,我去看看。”
......
来传话的人说是府上的大爷要见他,林指挥使的名望他自然不可能没听过,因此韩粱来拜见时略有期待。
在金陵城里,这位林府的大公子是一个传奇人物。
科举进士出身,榜上有名而前途无量,却一朝弃文从武投身军营。
林家是书香门第世代清流,根基人脉都在文事科场,不在行伍之中,本以为林大公子这一去,会自此寂寂无名。
谁也没料到,其人本事过硬,不靠家族荫蔽,硬生生在军营里闯出了一片天地,还得了太子的青睐,一跃成为天子近臣。
投身科考的学子没几个不想做官的,若真潜心研究学问也不必十年如一日地寒窗苦读了。
韩粱自然也是如此,他始终抱着忠君爱国,施展抱负的心,对林锦岐这样有成就又有本事的人物心生敬佩。
但事情似乎有些出入。
随着侍从在后宅里转了几圈,韩粱没有见到林大人,反而被引进了一间厅堂。
隔着屏风,见到了林府的当家主母。
“韩秀才?”
女人慵懒的声音从屏风后传出来,带着几分兴味的打量。
明明隔着一道屏风,却莫名让韩粱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她打量了个遍,倒是没察觉到什么恶意,只是一种本能地、居高临下的审视。
不过听说这位夫人的祖父官拜内阁,出身显赫的人自然不太会在乎底层人。
韩粱垂下头,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在下韩粱,见过夫人。”
赵星棠没有立刻答话,慢悠悠拨弄着手里团扇,想起之前的那些听闻
“听说你和那个……许兰香是青梅竹马?你还教她读书识字?”
这位夫人出现得奇怪,连问的问题都古怪至极。
韩粱摸不清她的用意,只得如实作答:“是,在下与兰香自幼便是邻居,两家相隔不过数步,彼此熟识……”
“听说你学问不错。”
赵星棠打断他,语调漫不经心,又像是故意挑刺,“你一个堂堂秀才,和一个贱籍奴婢青梅竹马,也不怕坏了你的名声?”
一个前途无量的秀才,和一个卖身为奴的小丫鬟。
这样的身份,在戏文里也是要被拆散的。
毕竟戏文里的秀才再不济也得配商户女,小丫鬟只能当传话推动感情的配角。
许兰香也正好听见这一句话。
因为对女人的嘴毒和恶劣有所预感,所以没有什么太大的,被刺痛的感觉。
但韩粱觉得有些刺耳。
“夫人此言,恕在下不能苟同。”
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再开口时,声音却不卑不亢,“兰香虽身处贱籍,却心地纯善,在下与她相交,与身份门第无干。”
“名声若能因一桩清白的情谊便有所折损,那这样的名声不要也罢。”
这话落进赵星棠耳中,她拨弄团扇的动作微微一顿。
透过屏风的间隙,赵星棠重新打量了外头那道清瘦的身影。
赵星棠见过不少读书人,即便是科考中举的才子也见了十几个,但无一例外都很清高,无一例外都很看着体面。
或许是拜在她祖父门下染上的坏德行,一口一个之乎者也听得人厌烦。
别说与一个贱籍有婚约,就是多说两句话,那些人也怕折辱了自己读书人的身份。
倒是让这小丫鬟命好,遇到一个不一样的。
察觉到气氛的沉默,许兰香连忙跪下,“韩公子无心之言,还望夫人宽宥!”
两人跪在自己跟前,互相为对方开脱,看着倒是郎情妾意得很,衬得她像个拆鹊桥的王母娘娘。
赵星棠略有些不爽。
她的神情落在林锦岐眼里,这一幕不免又带上了别的意味。
他不知何时已经到了门口,负手立在廊下,目光在跪着的两人和赵星棠身上各落了一瞬。
又一对青梅竹马。
然后听见妻子开口,语气没头没尾:“你也是永乐五年下的场?”
“是。”
也?
永乐五年还有谁下场科考了?
总归不会是他。
林锦岐眼底暗了暗,走到赵星棠身侧站定,似乎才刚刚到,
“怎么不在前厅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