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4章 林蕊18
转眼，新年到了。
外头零星的爆竹声，一阵一阵地响。
许万全坐在门槛边，闷头抽着旱烟，火光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薛桂花把饺子下了锅，又探着脖子，往院门口瞅了瞅，眼中含着期盼。
“这都啥时辰了，兰香指定是回不来了。”
“唉，大年三十的，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的，就咱们家冷冷清清的。”
许万全没搭腔，只“吧嗒吧嗒”抽着烟。
薛桂花自顾自说下去：“你说那孩子，一个人在那么大的宅子里，也没个爹妈在身边，这心里头得多没着落啊。”
许万全这才闷声开了口：“是咱做爹妈的没本事，耽误了孩子。橱子里那些吃食都给她留着吧，说不定过几日就回来了。”
薛桂花一听，没接话，只默默叹气。
“道理我都懂，我也知道咱们做不了什么，可我就是想她。”
“你说那孩子懂事极了，吃了苦也从来不跟咱说，我这心里头，就堵得慌。”
她说着，又把自己一早蒸好的那碟糕点往灶台正中挪了挪，像这样，那丫头就能闻着味儿、惦记着家似的。
许万全又“吧嗒”抽了口烟，半天，才慢悠悠开口：“等过了年，开春她得空，我找人捎句话进府，跟她说——家里想她了，让她回来吃顿饭。”
薛桂花眼睛一亮：“你真肯去说？”
“嗯。”
许万全磕了磕烟灰，声音沉沉的，“她要是真在府里受了委屈，也别一个人扛着，回来跟咱说。这个家再穷，也有她一副碗筷，什么时候回来，都给她留着。”
薛桂花眼泪一下就下来了，又赶紧拿袖子擦了，笑着应：“诶，好。我就盼着咱兰香往后能平平安安的，找个知道疼她的，别再让咱闺女，一个人孤零零地飘着。”
许万全没再说话，只把那碗还冒热气的饺子，往她跟前推了推。
窗外，爆竹声又零零星星地响了几声。
老两口对坐着，心里都念着那个此刻正守在深宅大院里的丫头。
正说着，院子里忽然传来“哐当”一声脆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摔碎了。
许万全撂下烟杆子，起身推开门。
薛桂花也跟了出去，借着屋里透出来的灯火一瞧，原是墙角那口腌菜坛子，不知怎的碎了一地，腌水淌了一地，还飘着几片老咸菜。
“是那野猫又闹腾了。”
许万全蹲下身，随手把碎坛子拨到一边，“搁这儿吧，明儿个再收拾。”
薛桂花没应声，只站在檐下，望着黑黢黢的上空。
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噤，拢了拢身上的棉袄，忽然没头没脑地叹了一句：“也不知道兰香这会儿，在府里做啥呢？是睡下了，还是还忙着伺候人呢？”
许万全直起身，也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上头那片天。
除夕夜，家家户户的灯笼明明灭灭，映得半边天都泛着暖融融的光。
他闷声道：“估摸着，是在守岁吧。府里头规矩大，大年夜的，她们当差的，怕也闲不着。”
薛桂花又叹：“那孩子从小就省心，说这么些日子，她在府里，是真过得好，还是……只是从来不跟咱们说好？”
许万全没有回答。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才低声道：“总有一日，她会回来的。等她回来了，你好生问问她，就知道了。”
话落，他转身回了屋，把那锅还温着的饺子，又往灶上拢了拢。
薛桂花立在院中，又望了会儿天，才慢慢跟了进去。
屋里炉火噼啪，两个人守着那桌饺子，心里都空落落的，却又都默默盼着，盼着开春，盼着兰香能得空，回这一趟家。
林家，林老夫人的院子里，众人齐聚。
烛火通明的厅堂里，觥筹交错，笑语不断。
唯有林锦岐，目光始终落在一个角落里。
林蕊独自坐在那儿，一杯接一杯地饮酒，一双眼睛红通通的，像是哭过。
他心头微微一紧。
她今晚来得最迟，说是路上摔了一跤，又折回去换了衣裳。
可他觉得，事情远没有这么简单。
尤其她进门时，眼角分明是红的，仿佛才哭过一场。
只是当着满座的人，他不敢问，也不便问，只能强压下那份担忧，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另一边，林绣茹看着身旁眼神已有些迷离的林蕊，心里隐隐担忧。
眼见她还要再斟一杯，她忙伸手拦住：“四妹妹，不能再喝了。”
林蕊闻言，沉默了一瞬，到底停了手。
她的目光，却不由得飘向林绣芄那边。
二太太正哄着让她多吃些，林绣芄偏使着小性子，扭着身子不肯。
那样的热闹与娇憨，衬得她这边愈发冷清。
她缓缓低下头，整个人笼在一层说不出的落寞里。
几刻后，林蕊悄悄起身，往厅外走去。
林绣茹想跟上去看看，可一抬眼，正对上大哥林锦岐的眼神，便又默默坐了回去。
外头，月色如水。
林蕊挥退身后跟着的人，独自立在廊下，仰头望着那一轮明月。
夜风拂过，卷起她的衣角，也将那点凉意，一丝丝浸进她单薄的身子里。
林锦岐不知何时走到她身边，解下自己的披风，轻轻替她披上：“天寒地冻，仔细着了风寒。”
林蕊回过头，正对上他眼底那抹不加掩饰的担忧。
她怔怔地看了他片刻，忽然，眼眶一红，径直扑进他怀里。
“兄长……我想家了。”
林锦岐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
林蕊的声音闷在他衣襟里：“可我又没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林锦岐深吸一口气，声音低而稳：“你还有我。我会护着你的。”
林蕊没有应声，只将他抱得更紧了些，像是要抓住这世上最后一个依仗。
最后，是林锦岐送她回去的。
那几杯酒到底上了头，她半路上便醉得昏睡过去，整个人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林锦岐将她安顿在榻上，望着她那张醉后安静乖巧的脸，无声地叹了口气。
到如今，他也分不清，自己当初那个决定，究竟是对，还是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