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9章 林蕊3
林锦岐自然听懂了这番话里的意思，心里格外复杂，看向她的目光亦是如此。
倒没想到，她竟这般看重赵星棠，还会主动在他面前替她说话，这倒真是出乎他的意料。
“她待你，当真好？”
不怪他起疑，这些年来，单看赵星棠的种种行止，便知她是个什么性情的人。
这般性子的人，竟也能对人好？
若非有利可图，他是断不肯信的。
林蕊听出他话里的怀疑，一时有些一言难尽。
这对夫妻，当真是……
她强压下心头那点子说不清的滋味，笑着点头：“是嫂嫂心善，见我身子不好，未免多疼我些。我自是感激，只我是个无用的，什么也帮衬不上。”
林锦岐险些绷不住面上的神色。
赵星棠，心善？
他竟真没法把这两件事想到一处去。
“是么，那就好，你们能处得好就好。”
他又顿了顿，“只是你往后也不必总说这些自谦的话。你虽帮不上她的忙，可这份心，便是好的。”
林蕊却笑着调侃起来：“就怕嫂嫂要的不是我这份心，而是兄长的心呢。”
林锦岐尴尬一笑，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他与赵星棠，本就是一场糊涂缘。
林蕊瞧见他神色有异，也不再多留，缓缓起身：“时辰也不早了，兄长刚回来，一路风尘，蕊儿便不打扰兄长歇息了。还要多谢兄长这份礼。”
林锦岐亦起身，抬手止住她要行礼的动作。
“不必多礼。我做的，原都是我该做的，妹妹安心受着便是。我送你。”
林蕊没有推拒，笑着转身。
林锦岐便跟在她身后。
两人出了屋子，外头候着的三人忙敛身行礼。
林锦岐的目光不经意落到秋心身上，将她那张脸细细一掠，眸光沉了沉，转瞬又恢复如初。
林蕊回身，再度向林锦岐行了一礼，方带着秋心离去。
林锦岐望着这对主仆渐远的背影，久久未曾收回目光，心里暗暗转着念头。
“九皋，”他忽而开口，“待会儿，你去查查小姐身边那个丫鬟。”
这般容貌，绝不该出现在林家。
九皋当即应下。
林锦岐略一沉吟，又补了一句：“顺带查一查，我不在的这些年，她和赵星棠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
九皋再度应下。
林锦岐直待那道身影彻底隐没在廊角，方才转身回去，可脑海里翻来覆去浮现的，仍旧是那张脸。
知春馆。
青葙碎步走近，在赵星棠身侧低声道：“夫人，方才外书房传来消息——说是大爷与四姑娘同处一室，相谈了许久。”
赵星棠把玩着手里的银子，漫不经心道：“相处便相处了，又有何好说的。”
青葙却放不下心，迟疑片刻，终究忍不住道：“可是……四姑娘那副相貌……”
这话一落，赵星棠手里的动作顿住了，整个人沉默下来。
林蕊那丫头的脸，她一个做女人的，见了都要自惭形秽，更何况是男子。
这些年来，若不是那丫头身子不好，极少在人前露面，这府里只怕早要掀起好些风浪来。
她心里这般想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淡淡开口：“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可这府里，不是谁都能给林锦岐做妾的，林蕊便是头一个不能。”
“她父母兄长，是为救林锦岐而死。林家怜她是个孤女，又念着这份救命之恩，这才将她收为养女，养在大太太身边，记作林家四小姐。”
“名字虽未记进族谱，可对外、对内，都是实实在在的小姐养着，就算没有血缘，那也是林家的小姐。”
“况且，林家若真让她做了妾，那便是林锦岐恩将仇报。这话若传扬出去，毁的，是整个林家的名声。他林锦岐，担不起这个骂名。”
青葙听得明白，心里却仍有隐忧。
“可若是……大爷执意如此，而那四姑娘又恰好有意……”
赵星棠再度沉默。
半晌，她才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若真到了那一日，我倒是乐意是她。”
青葙闻言，便不再多言了。
因为她心里清楚，林蕊与夫人之间的关系，当真是极好的，并不像外头传的那般剑拔弩张。
而夫人对那四姑娘，更存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之感。
只是这些，她一个做奴婢的，终究不好说破。
青葙离开后，赵星棠看着自己堆砌起来的银塔，忽然笑了。
与此同时，林蕊已回到幽兰院。
秋心上前服侍她更衣，指尖轻巧地解开那系着的珠链，一件件褪下外裳，动作小心。
窗外的阳光斜斜透进来，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间，却照不进她心里那团翻涌的思绪。
林蕊任她伺候着，脑海里却反复回放着方才书房里那一幕——林锦岐提起赵星棠时的那个语气，那种似疑非疑、欲说还休的态度。
他问“她待你，当真好”时，眼底那一点微不可察的探究，她看得一清二楚。
他不是在关心她过得如何，他是在掂量，她与赵星棠之间，究竟走到了哪一步。
这府里的水，远比面上瞧见的深。
她垂着眼，声音放得极轻：“找个时间，告诉知春官的人，让他们这些日子警醒些，行事小心些。若发现大爷的人有所动作，即刻禀报给我。”
秋心手上动作一滞，旋即低声应下：“是。”
她不敢多问，只将这句话一字一字记在心里，服侍得更添了几分小心。
待一切妥帖，秋心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扉。
她深知主子的脾性——不喜人近前服侍，更不喜人扰她独处。
许多时候，这位看起来温婉柔弱的四姑娘，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窗前，将满腹的心思，一丝一缕地收进自己心里。
那些旁人看着波澜不惊的日子底下，究竟藏着多少惊涛，从来不是她一个奴婢该问、也问不出答案的。
门扉合拢，屋内便只剩林蕊一人。
她缓缓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在暮色里轻轻摇曳的花树，眸光幽幽，神色却平静得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