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5章 真全收了!
王政看着他,嘴角轻扯了下。
一个多月前,正是这个年轻人亲自驾驶神农一号,在众目睽睽之下遭遇了那场惨败。
如今,他没有选择一块容易挽回颜面的田地。
他反而主动挑中了最难的一块。
片刻之后,王政重重的点了点头。
“好。”
“机器行不行,不能只看图纸,更不能只看车间里的空载数据。”
“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
……
三天后。
一个由军用卡车、吉普车和一辆重型平板拖车组成的特殊车队,驶进了通河县。
神农二号被牢牢的固定在平板拖车上。
厚重的帆布,将整台样机遮盖得严严实实。只有履带边缘偶尔从帆布下露出来,沾着尚未擦净的机油。
越靠近红旗公社,路况便越差。
吉普车不断的陷进泥坑,车身颠簸得厉害。装载仪器的木箱在车厢里砰砰作响,几个研究员只能用身体抵着箱子,生怕里面的精密设备被撞坏。
平板拖车更是几次打滑。
最后一段路,车队足足用了一个多小时,才艰难的开到七生产队的稻田旁。
眼前是一片已经完全成熟的晚稻。
沉甸甸的稻穗压弯了秸秆。因为前两日下过雨,田里积着浑浊的泥水,有些地方已经深可没膝。靠近排水沟的几片水稻还出现了倒伏,凌乱的压在一起。
田埂上,早已站满了闻讯赶来的社员。
他们大多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服,裤腿高高卷起,脚上沾满泥浆。
几个老农手里还握着镰刀。
这片田刚刚进入最佳收割期,生产队原本已经安排好了人手,准备今天开镰。听说京城来的专家要拿新机器试收,张书记才临时把人拦了下来。
“听说了吗?京城来的大专家,要用机器替咱们收稻子!”
“啥机器?拖拉机后面挂个割刀?”
“说是能一边走,一边把谷子直接收进仓里。”
“吹牛吧?咱们这块田,拖拉机空着进去都打滑。它还能一边收谷子一边走?”
社员们压低声音议论着。
有人好奇。
也有人满脸怀疑。
对他们来说,田里的每一穗稻子都是口粮。
机器好不好看不重要,声音响不响也不重要。要是把谷子糟蹋在泥里,再先进的机器也只是祸害。
公社的张书记踩着泥水,快步迎了上来。
他先向王政问好,而后看了一眼平板拖车上的庞然大物,脸上的担忧怎么也压不住。
“领导,这就是你们说的新收割机?”
“我们这片晚稻,和一个多月前收的那批早稻不是一茬,也不是一块田。七生产队插秧晚,用的又是晚熟种,所以今天才开镰。”
“可您看看这地……”
张书记指向田里,苦着脸说道:
“前两天刚下过雨,泥深得很。昨天我们让拖拉机试着到地头转了一圈,差点没陷住。”
“这片稻子可是队里几百口人的口粮。您的宝贝机器要是开进去……”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王政却听得明白。
他没有摆出部长的架子,只是拍了拍张书记的肩膀。
“张书记,你担心的是粮食,这没有错。”
“我们不拿社员的口粮冒险。先划两分田试收,机器只要出现问题,立刻停车。造成多少损失,由我们负责补上。”
张书记听到这句话,脸色才稍稍缓和。
林振带着耿欣荣绕着田边走了一圈,亲自踩进泥里,测了几个位置的泥层深度,又抓起一把稻穗,用手指搓开谷壳,检查谷粒的成熟度和含水量。
“谷粒已经完全成熟。”
“局部倒伏,田面高差明显,泥层最深接近四十厘米。”
“正合适。”
他回到车队旁,抬手下令。
“卸车!”
固定钢索被逐一的解开。
厚重的帆布,也被几名战士合力掀下。
当神农二号完整地出现在众人眼前时,田埂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
低矮而坚固的车身,宽阔厚重的履带,前方是密集排列的板齿滚筒。
还有车身后部那座高高耸立的四合一立式筒筛。
冰冷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光。
它不像社员们见过的任何一种拖拉机,也不像任何一种脱粒机。那紧凑而陌生的结构,让它看上去仿佛一头被钢铁包裹的巨兽。
“我的乖乖,这到底是个啥?”
“前面那一排铁齿,不会把稻子全打烂吧?”
“这么重的家伙,下田不得直接沉进去?”
社员们伸长脖子,既想靠近,又不敢太靠近。
林振亲自登上驾驶位。
魏云梦站在田埂边,将记录板交给耿欣荣,又仔细的检查了一遍风速计和高速摄影设备。
她抬眸看向林振。
一个多月前,那台神农一号停在秘密试验田里时,林振也是坐在同样的位置。
只是那一次,他面对的是漫天飞散的谷粒。
而这一次,滚筒、气流、清选和传动系统,已经被彻底推倒重来。
两人的目光短暂交汇。
魏云梦没有说话,只是朝他轻轻的点了点头。
林振收回视线,拧动钥匙。
“嗡——”
柴油发动机发出低沉而浑厚的轰鸣。
车身随之轻轻震动。
仪表指针逐一抬起,传动系统和液压系统依次建立压力。后方的四合一立式筒筛先是缓慢的转动,旋即逐渐稳定的在预定转速。
“空载运转正常!”
“油压正常!”
“筒筛转速正常!”
“板齿滚筒待命!”
耿欣荣和顾亚平站在田边,眸光颤颤的盯着仪器。
林振缓缓的推动操纵杆。
神农二号沿着钢制跳板驶下平板拖车。
宽大的履带压上湿软的田埂,泥浆从履带两侧缓缓的挤出。沉重的机身只是微微下沉,便稳稳停住。
接着,它越过田埂,驶进了积水的稻田。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履带完全压入泥水。
浑浊的泥浆几乎没过了履带下缘。
然而,神农二号并没有打滑,更没有下陷。宽履带将整台机器的重量均匀分散开来,强大的扭矩推动着它,在深泥里一寸一寸的向前。
平稳有力,没有丝毫迟滞。
“通过性正常!”
耿欣荣兴奋的喊道。
林振却没有放松。
履带通过,只是第一关。
真正决定神农二号成败的,是前方那套全新的板齿滚筒。
他把样机停在稻田边缘,让发动机稳定了十几秒。
随后,握住滚筒控制杆。
“所有记录设备,启动!”
“高速摄影,启动!”
“准备记录抛洒率和夹杂率!”
田埂边的研究员同时忙碌起来。
胶片转动。
仪表归零。
顾亚平盯着前方那片沉甸甸的稻穗,额角已经渗出冷汗。
林振唇线紧绷了一瞬,猛的压下控制杆。
“启动滚筒!”
“嗡嗡嗡——”
板齿滚筒迅速的提速。
一千转、两千转、三千转、四千转!
尖锐而稳定的破风声,压过了柴油机的轰鸣。
滚筒周围的气流被高速搅动,脱粒室入口处迅速形成了肉眼无法看见的负压区。
紧接着,令人震撼的一幕出现了。
神农二号前方的稻穗,明明还没有接触到板齿,却已经微微向前倾斜。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把它们从稻浪中轻轻托起。
下一秒。
成片的稻穗主动贴向高速旋转的滚筒。
没有猛烈撞击。
没有秸秆乱飞。
更没有一个多月前那场令人绝望的谷粒爆射。
密集的板齿从穗头间高速掠过,以极小的力道进行高频拍打。成熟的谷粒纷纷脱离穗轴,却没有向外飞散。
它们被滚筒形成的气流牢牢的裹住,吸进了封闭的脱粒室。
稻谷与少量碎叶随即进入立式筒筛。
提升、清选、复脱、回流。
整套系统在轰鸣声中同时运转,却衔接的格外顺畅。
林振推动操纵杆。
神农二号正式向前。
它在金色的稻浪中,稳稳的犁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前方的水稻一片片被吸入滚筒。
下方贴地滑行的切割搂集装置紧随其后,将已经脱净谷粒的秸秆从根部切断,再整齐的向后铺放。
即使是遇到倒伏的水稻,贴地装置也能沿着泥面将秸秆托起,送入板齿滚筒的作用范围。
机器没有停。
滚筒没有缠绕。
泥泞的田地,也没能拖慢它的脚步。
更重要的是,机器周围看不到飞散的谷粒。
一颗都看不到!
“粮箱进料正常!”
“筒筛没有堵塞!”
“秸秆铺放完整!”
“地面未发现明显抛洒!”
耿欣荣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顾亚平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盯着那台不断前进的钢铁巨兽,眉眼刹那间温和下来。
一个多月前,他亲眼看着满地谷粒,喊出了“切点刚性”这个致命漏洞。
那时,他以为这条技术路线已经走到了尽头。
可现在,林振不仅绕过了切点刚性,还用气流吸运,把曾经最致命的问题,变成了这台机器最强大的优势。
神农二号继续向前。
在它身后,一行行脱得干干净净的稻草,整齐的铺在泥地上。
机器驶过的区域,只剩下两道清晰的履带印,以及排列规整的秸秆。
原本沉甸甸挂在稻穗上的谷粒,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田埂上的社员,全都看傻了。
没人再议论。
也没人再怀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第一个冲下田埂。
他顾不上泥水灌进裤腿,踉踉跄跄的跑到机器驶过的地方,扑通一声跪在泥里。
他伸出布满老茧和裂口的手,在铺放整齐的稻草间反复翻找。
一遍、两遍、三遍。
他想找到被漏下的谷粒。
哪怕只有几颗。
可是,除了偶尔几粒尚未灌浆的瘪谷,他几乎找不到一颗成熟的粮食。
老农不死心,又爬到履带印旁,用手扒开泥水。
还是没有。
“收进去了……”
“真全收进去了……”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开到田地中央的神农二号,嘴唇剧烈的颤抖着。
“这么深的泥,这么倒的稻子,它都能收……”
两行浑浊的眼泪,顺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淌了下来。
他种了一辈子地。
比任何人都清楚,收割时漏在田里的一粒粮,落进泥里以后,便再也捡不回来。
那不是一个冷冰冰的数字。
那可能是一个孩子碗里少掉的一口饭。
也可能是一家人熬过青黄不接时,少掉的一把米。
老人忽然伏下身,朝着远处的神农二号,重重的磕了一个头。
“老人家,使不得!”
张书记赶紧下田去扶。
可老人死死撑着泥地,不肯起来。
“我不是跪机器。”
他流着泪,声音沙哑。
“我是谢造机器的人,替咱庄稼人把掉在泥里的粮,捡回来了!”
田埂上,原本还满脸怀疑的社员们,全都沉默了。
有人红了眼睛。
有人蹲下身,亲手翻开机器留下的稻草。
他们一遍遍的寻找,却始终看不到过去收割时随处可见的落谷。
渐渐的,越来越多的人走下田埂。
他们没有喧闹,也没有蜂拥着靠近仍在作业的机器,只是站在泥水里,望着那台不断吞下稻浪、不断送出整齐秸秆的钢铁巨兽。
一个多月前,秘密试验田里铺满了被打飞的粮食。
一个多月后,通河县最泥泞、最难收的一片晚稻田里,神农二号没有让一粒成熟的谷子白白落进泥中。
田边的记录仪器,还在忠实的写下一组又一组数据,通过率、脱净率、含杂率、破碎率、抛洒率。
这些数字,最终都会被送回749研究院,接受最严格的分析和审查。
但在这一刻,所有参数似乎都失去了声音。
因为那些在泥水里翻找谷粒的粗糙双手,已经给出了最直接的答案。
神农二号的第二次下田试验,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