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6章 全国总动员
京城,749研究院。
放映机发出“咔哒、咔哒”的转动声。
会议室的白墙上,神农二号正碾过通河县七生产队那片深泥稻田。宽履带压进泥水,机身却没有下陷;倒伏的稻穗被气流托起,送向板齿滚筒;谷粒进入清选系统,脱净后的秸秆则整齐的铺在机器身后。
会议室里安静无声。
农机部刘副部长盯着墙上的画面,脸上的审视早已消失,只剩下难以掩饰的震动。
一个多月前,他亲眼见过神农一号的失败。
谷粒四散,样机开出不到五米就被叫停。
可眼前这台神农二号,几乎像是另一种机器。
“录像为现场连续拍摄,没有剪接。”
魏云梦起身,将试验报告放到王政面前。
她容色清冷,声音依旧平稳,可翻开报告时,细白的手指仍不易察觉的收紧了一瞬。
“现场划分了三处取样区,每处重复测定三次。”
“平均抛洒损失率,百分之零点四七。”
“籽粒含杂率,百分之零点九二。”
“破碎率,百分之零点七六。”
“综合脱净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
每报出一个数字,会议室里的呼吸声就重上一分。
顾亚平将几张现场的记录表推到桌前。
“试验田平均泥深三十一厘米,最深处三十九厘米,倒伏面积接近两成。样机连续作业四小时二十七分钟,中途没有出现堵塞和缠绕。”
“停机后,我们拆检了滚筒、传动轴和立式筒筛。板齿无变形,主轴温升正常,轴承座也没有异常磨损。”
“这些数据,不是最理想条件下跑出来的。”
他顿了一秒,声音有些发抖。
“是在我们能找到的最差田况里跑出来的。”
王政拿起报告,一页页的翻看。
试验条件、测定方法、现场照片、故障记录、拆检结果,全都列得清清楚楚。
甚至连机器转弯时压倒了多少株水稻,都单独计算在损失率内,没有半点遮掩。
王政越看,眼里的光越亮。
他倏然抬起头。
“林院长,能不能量产?”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林振身上。
林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厚厚的油印文件。
《关于“神农”系列联合收割机试制转批量生产的建议方案》。
王政只扫了一眼封面,瞳孔便微微收缩。
这份方案上的落款日期,竟然是通河试验之前。
也就是说,在神农二号还没有真正下田时,林振就已经开始为量产做准备了。
王政快速的翻阅起来。
方案没有半句空话。
整台收割机被拆成动力、行走、割台、板齿滚筒、输送、立式筒筛、粮箱、液压、电气和机架十大总成。
哪些部件可以沿用现有拖拉机生产线,哪些需要重新制作工装夹具,哪些轴承和特种钢材必须由国家统一调拨,全都标得明明白白。
第一阶段,由三家骨干工厂同时试制,各做五台。
十五台机器完成台架试验和田间复验后,再转入小批量生产。
冬季完成工装改造、工人培训和备件储备。
来年夏收之前,争取交付五百台。
方案最后,还附着一份成本核算表。
钢材、橡胶、轴承、柴油机、工时、铁路运输,甚至易损板齿的备用数量,都核算到了具体的项目。
刘副部长看得眸光微动。
农机部不是没有做过联合收割机。
可过去的机器,要么太重,要么损失率高,要么对田块要求苛刻。最麻烦的是,实验室里能跑,到了基层故障频发。
而林振这份方案,连维修网点和驾驶员培训都考虑进去了。
王政合上文件,手掌重重的拍在桌面上。
“好!”
“技术有了,试验也过了,再把它锁在研究院里,就是对粮食的犯罪!”
他走到会议室墙角,拿起那部接入专线的红色电话。
号码拨出后,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领导,我是王政。”
“749研究院神农项目,通河田间试验通过。我现在汇报核心数据。”
电话另一头只传来两个字。
“你说。”
王政挺直腰背,把几项关键指标逐一报出。
当听到抛洒损失率低于百分之零点五时,电话那头沉默了数秒。
“数据复核过几遍?”
“三遍现场测定,回院后又进行了两次复核。录像、样品和原始记录全部封存备查。”
“你能负责?”
“我能!”
王政握紧话筒,声音铿锵。
“如果数据有假,我承担全部责任!”
电话那头再次沉默。
片刻后,那个沉稳的声音传来。
“粮食收上来,才真正算粮食。”
“东北第一拖拉机厂、华北拖拉机厂、江南拖拉机厂,抽调骨干车间参加试制。所需钢材、轴承和橡胶,由有关部门优先协调。”
“先做十五台,复验合格,再上批量。”
“技术要大胆,生产要稳妥,质量绝不能因为赶进度而降低。”
“明年夏收之前,我要看到五百台神农下地!”
王政胸膛起伏,沉声应道:
“是!”
电话挂断。
会议室里的气氛为之一变。
所有人都清楚,试验成功只是过了第一关。
将一台精心打磨的样机,变成五百台性能一致、能够交到基层使用的产品,比重新设计一台机器更加艰难。
王政转过身。
“林院长,从现在开始,神农项目转入批量生产准备。你来统一负责技术工作。”
“是。”
林振起身,拿起早已准备好的工作安排。
“项目组分为三部分。”
“顾亚平同志。”
“到!”
顾亚平站得笔直。
“你负责技术文件组。三天内完成总图、零件图、工艺卡和检验规程的复核。所有关键尺寸必须标明公差,不能让工厂靠经验猜。”
“同时选出骨干,分赴三家工厂,负责技术交底。”
“保证完成任务!”
“耿欣荣同志。”
“在!”
耿欣荣向前一步,神情郑重。
“你负责质量监督组。”
“板齿滚筒的动平衡、筒筛同轴度、筛孔尺寸和焊缝质量,是四条红线。任何一项不合格,整套总成退回返工。”
“别怕得罪人。机器坏在车间里,只损失工时;坏在夏收的田里,耽误的是一季粮食。”
耿欣荣用力的点头。
“我亲自盯住每一道关键工序。谁签的字,谁负责到底!”
“魏云梦同志。”
魏云梦抬起漂亮的眼眸。
“你带材料与可靠性小组,重新审核板齿、筛网和传动轴的材料替代方案。”
林振指了指计划书中的供应清单。
“大批量生产以后,不可能每个部件都使用样机上的特供材料。我们要在不降低寿命的前提下,尽可能使用国内现有牌号。”
魏云梦翻开记录本。
“我会先做疲劳和磨损对比试验,拿数据决定,绝不只看材料强度。”
任务一道道的下达。
制图室彻夜亮灯。
晒图机不断吐出带着氨水味的蓝图,钳工车间赶制检验样板,资料员把厚厚的工艺文件装进加锁木箱。
三天后,第一批技术人员背着行李,带着图纸奔赴三家拖拉机厂。
接下来几个月,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冒了出来。
板齿批量冲压后回弹量不一致。
筒筛焊接后出现轻微变形。
部分工厂的机床精度不够,主轴同轴度始终超差。
林振带着人逐项解决。
改冲压模具,增加焊接定位胎具,重新设计检测量规,再用分段退火消除应力。
第一批十五台试制机,没有一台直接合格。
问题最多的一台,返工了七次。
可林振没有放宽任何标准。
直到十五台机器全部完成百小时台架运转,又被分别送往东北旱田、华北平原和江南水田,经受低温、扬尘、泥泞和倒伏作物的连续考验,量产命令才正式下达。
整个冬天,三家工厂灯火通明。
工人实行轮班生产,技术员守在总装线旁,刚培训出的驾驶员则在空地上一遍遍的练习起步、转向、排障和保养。
每台机器出厂时,都随车配发工具箱、易损件和一本图文并列的操作手册。
第二年,初夏。
京城西郊铁路货运站。
一列军绿色专列静静的停在月台上。
崭新的神农联合收割机被牢牢的固定在平板车厢上,宽阔的履带、紧凑的机身和高耸的立式筒筛,在晨光里泛着沉静的金属光泽。
车头悬挂着一条鲜红横幅。
“不负重托,驰援全国夏收!”
月台两侧,前来送行的工人和研究人员站得整整齐齐。
没有锣鼓,也没有铺张的仪式。
只有一张张熬红的眼睛,以及布满油污和老茧的手。
顾亚平望着眼前一眼看不到头的钢铁队伍,鼻子忽然有些发酸。
“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为切点刚性愁得睡不着觉。”
“现在,它们真要去全国收粮了。”
耿欣荣咧嘴笑了一下。
“为了这五百台家伙,我在三个厂得罪的人加起来,能站满半个月台。”
王师傅拍了拍他的肩膀。
“等粮食收进仓,他们就知道你这个黑脸没白唱。”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
林振却仍旧望着车厢上的机器。
神农将被分送到全国十个重点产粮区。
这意味着五百套传动系统、五百名驾驶员,以及数量更加庞大的维修人员和基层干部。
实验田里解决不了的问题,真正的大规模使用一定会暴露出来。
不同地区的作物品种、成熟度、田块大小和土壤条件,都会给机器带来新的考验。
如果配件送不到,维修跟不上,再先进的机器也只能停在田边。
“这头巨兽,已经放出笼子了。”
林振轻轻的开口,漆黑的眼眸越过长长的专列。
“接下来,就要看它在真正的丛林里,在那些最难啃的骨头面前,到底能撕下多少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