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7章 积木式组合机架

地基工程如火如荼的进行着。

而另一边，关于压机本体的制造难题，也正式摆上了台面。

二机厂最大的保密车间里，原本堆放着旧式轧机和大型车床的设备，已经被全部清空。墙上挂着“严禁烟火、严禁无关人员入内”的木牌，门口还安排了两名保卫科同志轮流值守。

车间中央，一张用帆布和白纸拼接而成的比例图铺在地面上。

那绝非一张普通的设计蓝图。复杂的应力曲线与密密麻麻的力学计算标记其上，正是林振按照实际尺寸精确等比缩绘的总体受力图。

图纸上，压机的承力部分被画成一个巨大的闭式框架。为了便于制造和运输，这个框架没有采用一次成型的整体铸件，它由上下横梁、左右立柱以及内部连接件组合而成。

远远地看去，像一个被切开又重新拼合的“口”字。

真正承受八万吨压制力的，正是这副巨大的骨骼。

根据设计，单单一根下横梁，长度就达到了三十五米，宽度超过五米，最大厚度接近三米。即使经过分段设计，每一段铸件的重量，也在数百吨以上。

柯东、曾石，以及二机厂铸造、锻造、焊接、热处理几个分厂的负责人，全都围在图纸旁边。

他们看了很久，没有一个人说话。

最后，曾石总工程师抬起头，声音有些涩涩的。

“林总师……这个……这个大家伙，您打算怎么造出来？”

“我们厂最大的铸钢电炉，一炉也就能出一百吨钢水。这一千五百吨的大家伙，得分十五炉，这怎么浇？”

“就算能浇，我们也没有这么大的模具和砂箱啊！”

锻造分厂的厂长也连连地摇头。

“锻造更不可能了。别说我们厂，全世界也没有能锻造一千五多吨铸锭的设备。”

“这东西，从结构设计上，就根本没有考虑过我们现有的工艺水平。恕我直言，这个设计，根本无法落地！”

曾石的话说得很重，但车间里没有人反驳。

因为所有人都清楚，他说的是事实。

现在的二机厂，已经是国内重型装备制造的骨干企业，可“骨干”并不意味着无所不能。厂里的大型电炉、天车、砂箱、热处理炉，都是在现有工业基础上一点点的建设起来的，能够满足常规大型设备制造，却远远达不到一次浇铸上千吨整体构件的程度。

何况，超大铸件最怕的是内部缺陷。

缩孔、疏松、夹杂、裂纹，只要有一处没有控制住，整个构件就可能在高载荷下突然崩毁。这是几十条人命和整个盘古项目安危的问题。

面对所有人的质疑，林振的眉毛动了动。

他蹲下身，在图纸上找到了下横梁的中部位置。

“曾总工，如果我把它切开，分成三段，每一段的重量控制在五百吨左右。我们能不能铸造出来？”

曾石愣了一下。

他重新低头，看着图纸上的尺寸，手指沿着横梁外轮廓慢慢的移动。

五百吨依旧远远超出二机厂单台电炉的能力，但是如果把几座电炉改造成协同出钢，再增设中间包和保温钢包，同时扩大砂箱，采取分层浇注，虽然风险极高，却并非完全没有可能。

至于三段铸件之间的连接，就只能另想办法。

“咬咬牙，拼了老命，或许……或许有百分之三十的把握。”曾石给出了一个极其保守的答案。

“百分之三十就够了。”

林振的嘴角轻扯了下，仿佛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拿起笔，在那根三十五米长的横梁上，画了两条分割线。

“我的方案，叫做‘化整为零，积木拼接’。”

“我们不追求一次性铸造一个一千五百吨的整体。我们将它分解成若干个更小的，我们现有能力能够勉强制造出来的零件。”

“比如，下横梁，我们把它分解成三段。”

“两根立柱，我们也可以分段铸造。”

“然后，再像搭积木一样，把这些零件，高精度的拼接、组合起来，形成我们最终需要的那个巨大的C型板。”

“积木？”

柯东和曾石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困惑。

普通的积木，用胶水就能粘起来。

可这是要承受八万吨拉力的国之重器！

用什么来“粘”？

“林总师，您这个思路很大胆。”

曾石心尖颤抖，指出了最核心的问题。

“但是，拼接，就意味着有接头。在八万吨的巨大拉力下，任何形式的螺栓连接、铆接，甚至是焊接，都不可能承受得住。”

“这个连接处的强度，才是最致命的新难题。如果解决不了，这个积木式的方案，就没有任何意义。”

曾石并不是故意泼冷水。

压机工作时，上下横梁承受的是巨大的压缩载荷，框架内部则会产生复杂的拉应力、弯曲应力和局部剪切力。普通螺栓连接容易出现孔壁挤压，铆接会形成应力集中，厚板焊接则可能因为热影响区和残余应力而产生隐患。

尤其是三百毫米以上的厚重钢件，想靠一道焊缝解决整体受力，根本就是拿人命赌。

是啊，连接问题怎么解决？

这就好比用几根细绳子，去捆一头大象。

绳子本身再结实，打的结要是不牢靠，一用力，还是会散架。

八万吨的力，足以把直径一米的钢制螺栓，像麻花一样拧断。

也足以把半米厚的焊缝，像撕纸一样撕开。

这似乎又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林振身上。

他们已经习惯了，这个年轻人总是在他们认为“绝不可能”的时候，拿出一个匪夷所思的方案。

这一次，他又能创造奇迹吗？

林振没有卖关子。

他指着图纸上横梁与立柱的连接处，轻轻的扬了一下眉眼：

“我们不用螺栓，也不用焊接。”

“我们用一种更古老，也更可靠的方式。”

“榫卯。”

“榫卯？”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惊呼。

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听错了。

榫卯，那是老木匠盖房子用的东西。

用在这么一个现代化的钢铁巨兽上？

这不是开玩笑吗？

“林总师，榫卯结构，利用的是木材的抗剪切力。可我们这是钢材，要承受的是巨大的拉力啊！”曾石急道。

“谁说榫卯只能抗剪切？”

林振反问一句，随即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剖面图。

“我设计的，是一种自锁式预应力复合榫卯。”

“我们通过极其精密的加工，让公榫和母卯的接触面，带有特定的倾斜角度。当它们被巨大的压力合在一起时，会产生一个强大的摩擦自锁力。”

“同时，我们再在结构内部，穿入上百根高强度钢缆，施加几万吨的预应力，将整个C型板紧紧的箍在一起。”

“榫卯结构负责传递和分散应力，预应力钢缆负责提供强大的抱紧力。两者结合，才能让这个积木，变成一个牢不可破的整体。”

林振没有告诉众人，真正的关键并不只是榫卯形状。

是每一个连接面的加工精度、受力方向和预紧顺序。

公榫与母卯之间不能有明显间隙，也不能过分紧死。太松，会造成冲击；太紧，则可能在装配时产生局部崩裂。

所以，所有连接面都必须先进行粗加工，再用大型镗床和专用刮研工具逐步修整。最后，还要在常温下进行试装，用塞尺和着色检验一点点的确认贴合状况。

听到林振的话，在场所有专家呆呆的看着黑板上那个闻所未闻的复合榫卯结构，大脑一片空白。

原来……机械结构还能这么设计？

这已经完全颠覆了他们教科书里学到的所有知识。

柯东努努嘴，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林总师……要实现您说的这种拼接，对材料的要求，恐怕是……”

林振点了点头，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没错。”

“要实现这个方案，我们需要一种全新的特种钢。”

这句话落下，魏云梦敛了敛眉。

所谓“全新的特种钢”，并不是从今天才开始研制。749研究院此前已经完成了龙鳞-1型钢的基础配方和试制工作，只是这种材料的稳定量产、超厚截面铸造以及大型构件热处理，仍然没有经过如此严苛的验证。

如今，盘古压机正好给了它最极端的试验场。

林振转向身边的魏云梦。

“云梦，你来说一下材料的指标。”

魏云梦点了点头，拿出一份文件，用像栀子花般醉人的声音念道：

“钢材牌号，暂定为20MnNiMo。”

“要求，单体铸件厚度不低于800毫米，屈服强度不低于600兆帕，零下二十度冲击韧性不低于40焦耳。”

“最关键的一点，钢水纯净度，要求硫、磷等有害杂质含量，必须低于万分之零点五。”

这里的20MnNiMo，是盘古项目根据现有冶金条件确定的内部试制牌号，属于龙鳞-1型钢在超厚大型铸件方向上的工艺化方案。

真正要达到的，并不是纸面上的强度数字。

是让几百吨钢水在浇注、冷却和热处理之后，仍然保持足够均匀的组织。

对二机厂而言，这才是最可怕的考验。

当最后一个数字念出来时，二机厂铸造分厂的厂长，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技术员，手一抖，差点把保温杯掉在地上。

“万……万分之零点五？”

他失声叫道：“这不可能！绝对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