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蚂蚁啃骨头
死局。
这是柯东和曾石,以及二机厂所有机加工领域的专家,在围着那块二百五十吨的巨型钢锭转了三圈后,得出的唯一结论。
这块钢锭经过开坯、切冒口和初步整形,已经成了下横梁中段的毛坯。可它仍旧有十余米长,最宽处超过五米,像一座黑沉沉的小山,压在枕木垛上。
“林总师,这……这没法干啊。”
机加分厂的厂长,是个五十多岁,满手老茧的八级车工,名叫钱朝玉。
他拍着厂里那台从毛熊国进口的重型卧式车床,一脸无奈。
“我这台大家伙,当年买来的时候,号称是亚洲第一。可它的卡盘,最大也就能夹持直径五米的工件。”
“您这个钢锭,别说夹了,连床身都上不去啊!”
其他设备也好不到哪里去。
龙门刨的门架不够宽,落地镗床的行程不够,重型铣床的工作台更承受不住这种重量。
在这块庞然大物面前,二机厂引以为傲的重型设备,全都成了轻量级的玩具。
工件太大,机床太小。
难不成,还要把钢锭继续切碎?
真要那么干,榫卯接头的数量会成倍增加,整体刚度也会受到影响。此前费尽心思确定的“化整为零”方案,也将彻底失去意义。
众人愁眉不展。
林振蹲在毛坯前,用手敲了敲,听着那清脆悠长的回响。
他心里清楚,这是预料之中的困难。
现在的龙国,不可能有能加工这种尺寸工件的机床。
但这并不意味着,就束手无策了。
他站起身,环视车间。
这里的机床虽然老旧,却被工人保养得极好。导轨擦得发亮,油杯里不缺润滑油,就连年代久远的手轮也没有明显旷量。
林振的目光落在墙角。
“钱厂长,那台机器,它的主轴动力头,能不能拆下来?”
钱朝玉一愣。
“那是台T68卧式镗床,主轴箱是可以沿着立柱上下移动的。拆……应该是能拆下来。林总师,您问这个干什么?”
林振没有回答,又指向另一边的牛头刨床。
“那台呢?它的滑枕和刀架,是不是一个独立的部件?”
“是啊……”
“还有那边的龙门铣,它的铣头是不是也可以单独拆卸?”
钱朝玉越听越糊涂。
机床可是厂里的命根子。尤其是进口设备,坏一个轴承都未必找得到备件。把主轴箱、滑枕和铣头拆下来,稍有不慎,几台宝贝机床就全毁了。
林振看出了他们的疑惑,笑了笑。
“各位,我们陷入了一个思维误区。”
“谁规定了,一定是工件在动,刀具在静?”
“既然我们没法把大象搬到机床上,那我们为什么不能把机床搬到大象身上去呢?”
把机床搬到大象身上?
钱朝玉呆呆傻傻的看着他,一时没转过弯来。
林振拿起粉笔,在毛坯侧面画出几条加工基准线,又圈出榫槽、销孔和结合面的所在位置。
“我的想法是,我们发扬蚂蚁啃骨头的精神。”
“我们把这些中小机床的切削动力头,比如镗床的主轴箱、刨床的滑枕、铣床的铣头,全部拆下来。”
“然后,我们设计制造一个简易的,可以移动的导轨和支架,直接架设在这块巨大的钢锭上。”
“让这些拆下来的动力头,变成一个一个独立的,可以移动的切削机器人。”
“钢锭不动,我们让这些‘蚂蚁’,在‘骨头’上爬来爬去,一点一点把多余的材料给切削掉。”
“这就叫做反向加工!”
“轰!”
林振的话,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人脑中的迷雾。
普通机床是把工件装上工作台,依靠床身保证刀具与工件的相对运动。可说到底,机械加工真正需要的,只是稳定的动力、准确的基准和受控的进给。
既然工件搬不动,那就让刀具走。
这个道理简单得近乎荒唐,却偏偏绕开了二机厂最大的设备短板。
钱朝玉激动得满脸通红,一把抓住林振的手。
“林总师!您……您真是个天才!”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我搞了一辈子机加工,脑子都僵化了!”
“反向加工!蚂蚁啃骨头!说得太好了!”
“这事儿能干!绝对能干!”
不过,能干不代表容易。
动力头离开原本的床身后,刚度、进给精度和加工基准全都成了问题。导轨稍微下沉半毫米,十几米外就可能累积出无法接受的误差。
林振当场定下方案。
先用水准仪找平毛坯,以两条互相垂直的基准线建立统一坐标;再利用毛坯预留的工艺凸台安装支架,禁止在承力区随意施焊。移动导轨采用箱形钢梁,底部加楔铁和调平螺杆,每完成一段加工,都必须用钢丝基准、百分表和光学仪器重新校核。
钱朝玉转身大吼。
“都愣着干什么!机修班的,钳工班的,全都过来!”
“马上成立魔改突击队!就按照林总师说的,给我拆!”
“三天之内,我要看到第一台移动式切削动力头,站在这块钢锭上!”
整个机加分厂瞬间忙碌起来。
机修工给拆下的主轴箱重做底座,钳工连夜刮研导轨接合面,电工重新布置电缆和控制开关。报废起重机上的行走轮组,也被拆下来改造成纵向进给机构。
没有现成的滚珠丝杠,他们就用普通梯形丝杠配减速箱;没有数字显示装置,就沿导轨架起绷紧的钢丝,用百分表逐段找正。
一周后,第一台移动式镗削动力头被吊车稳稳的放上毛坯。
钱朝玉亲自操纵。电机低沉轰鸣,镗杆缓缓的前进。刀尖接触钢面的刹那,动力头猛的一颤,支架上的百分表指针随之摆动。
他立刻停机,重新紧固压板,把进刀量降低三分之一。
第二次开机,刀具终于平稳切入。
银白色的金属切屑卷曲着落下,砸在接屑盘里,发出清脆声响。
车间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
“动了!动了!”
“啃动了!哈哈!”
随后,第二台、第三台切削单元陆续安装完成。
它们不能毫无章法的同时开工。每个动力头都有自己的加工区域,粗铣、精刨、镗孔和刮研也必须严格按照工艺顺序推进。每换一次位置,工人都要重新找正;每切下一层材料,检验组都要复核尺寸。
十几台由旧机床改造出的切削单元,像一群不知疲倦的蚂蚁,昼夜伏在钢铁巨物上。
一个月后,几十吨切屑装满了数十辆小车。
第一块下横梁毛坯,也终于显露出清晰轮廓。榫槽、结合面与预应力钢缆孔道全部进入最后精修,关键平面还要依靠钳工手工刮研,确保装配时能够均匀贴合。
接下来,就是将三段横梁和两根立柱,通过焊接,组合成一个完整的“C型板”的下半部分。
这些焊缝并不承担八万吨主载荷,真正传力的仍是复合榫卯和预应力钢缆。焊接的作用,是完成装配定位、密封间隙,并提高局部结构的稳定性。
只是,当高达八十毫米厚度的特种钢构件,被对接到一起,开始进行焊接时。
一个新的,也是更可怕的噩梦,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