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5章 钢套箱底的极限仰焊

第785章 钢套箱底的极限仰焊

盘古压机的管路铺设工作,正式开始。

有了林振那份详细到每一处接口、每一段坡口和每一道焊缝的管路总图,二机厂的施工组织比以往任何一次大型设备安装都更加清楚。

哪一个班组负责哪一段,管材什么时候进场,先焊哪一根、后装哪一根,焊缝需要预留多少检查长度,图纸上都标得明明白白。

就连管子吊装时应该避开哪一排钢筋,临时支架需要垫多高,也有专门的标注。

柯东把图纸交到各个施工组手里时,负责人还盯着看了半天。

“这哪是管路图,简直是把整个泵房拆开摆在纸上了。”

林振只是笑了笑。

“图纸画得再细,也得靠工人一寸一寸焊出来。先把容易出问题的地方拿下来,后面才能稳。”

这句话,二机厂上下都记住了。

管路铺设刚开始的几天,进展十分顺利。

粗大的钢管按照编号运到现场,工人们用倒链和滑轮一点点的调整位置,找正之后先点焊固定,再由专人复核标高、坡度和接口间隙。

没有电动葫芦,便增加人手;没有合适的专用卡具,便由钳工连夜打制。

那时候的工厂,设备条件远不能和后世相比,可人多、心齐,遇到难题总能想出土办法。

只是,当工程推进到地下二十米的泵房底座时,所有人都遇到了真正的挑战。

这里是整个管网系统的起点,也是最复杂、最拥挤的地方。

为了给巨大的蓄能器和油泵机组提供稳固基础,地下的钢筋混凝土结构异常粗壮。

几道承重梁像交错的山脊,压缩着管路能够通过的空间。

预埋件、支撑架和已经就位的底座彼此挨着,留给工人的活动范围几乎到了极限。

最窄的地方,只有一个成年人侧身才能勉强通过。

泵房还没有完全封闭,地面上临时架着木板,通往下方的斜梯湿滑难行。

地下水沿着钢套箱内壁慢慢的渗出,几盏接在临时线路上的白炽灯,被潮气一熏,光线昏黄而摇晃。

为了安全,施工组在上下两端都安排了人值守,抽水泵一刻不停的工作,通风管也从地面一路接了下来。

可钢套箱底部实在太深,烟气和热气仍旧散得很慢。

刘世炎带着他的得意弟子王小军,第一个钻进了这个“地老鼠”洞。

一股潮湿、闷热、带着泥土和机油混合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地下二十米,常年不见阳光,钢套箱的内壁上挂满了水珠,脚下是湿滑的泥地。

为了防止焊工直接躺在泥水里,王小军提前铺了一层木板,又在木板上垫了麻袋。

可地方太窄,麻袋很快被水汽浸湿,寒意仍旧顺着衣服往骨头缝里钻。

“师傅,这地方也太憋屈了。”王小军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瓮声瓮气的说。

“憋屈也得干。”刘世炎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弯着腰,打着手电,仔细核对着管线的预留位置。

这是一根直径半米、壁厚六十毫米的主循环管,采用当时厂里能够找到的厚壁合金钢管制作。

管子从泵房底座最下方穿过,另一端接向主泵组。

今后高压油液从这里流过,压力变化会反复冲击管壁和焊缝。

林振在图纸上特别标注了要求,接口必须进行多层多道焊,层间清渣,焊后逐道检查,不得留下气孔、夹渣和未熔合。

这根管子,是整个泵房底部最难焊的一道接口。

要焊接它,人必须躺在管子下面的狭小缝隙里,进行极限仰焊。

“小军,把焊把线和面罩递给我。”

刘世炎脱掉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背心,艰难地躺到了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管子离他的脸,只有不到四十厘米。

他试着举起焊把,活动了一下手腕,空间刚刚够用。

焊把线从肩膀旁绕过去,不能压住身体,也不能碰到积水。

王小军则跪在一旁,负责送焊条、调整通风管和观察师傅的姿势。

“师傅,我来吧!您这腰……”王小军急了。

刘世炎有严重的老腰伤,是年轻时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落下的病根,天气一潮湿就疼得厉害。

“你那两下子还不行。”刘世炎瞪了他一眼,“这第一根管子,必须我亲自来。你看仔细了,学着点。”

王小军没办法,只好把通风设备的管子拉到师傅身边,希望能带走一点焊接产生的烟尘和热量。

不多时,地面上的安全员朝下喊了一声,确认电源、接地线和照明都没有问题。

王小军比了个手势,刘世炎这才扣下面罩。

“开始!”

“刺啦——”

一道刺眼的蓝色电弧瞬间亮起,照亮了他坚毅的面庞。

仰焊,是所有焊接姿势中最难的一种。

熔化的铁水因为重力作用会往下淌,很难形成均匀饱满的焊道。

焊工既要控制电弧长度,又要掌握焊条角度和移动速度,稍快,坡口两侧就吃不透;稍慢,熔池便会塌落。

刘世炎采用的是小幅度摆动,一点一点的把铁水送进坡口。

他每完成一小段,便停下来让熔池稍稍稳定,再继续向前推进。

厚壁管道需要反复填充,第一层打底最关键,后面的填充和盖面都要建立在这一层基础上。

飞溅的火星和铁渣,劈头盖脸地往下掉,稍不留神就会烫伤皮肤,甚至钻进脖子里。

狭小的空间里,温度急剧升高。

电焊产生的烟尘根本无法有效排出,呛得人直流眼泪。

王小军不敢把通风管贴得太近,怕它卷进焊把,又不敢离得太远,只能一边看着师傅的手,一边不停的调整位置。

泵房上方,曾石和钱朝玉站在临时平台边上,听着下面断断续续的电弧声。

没人催促,也没人敢催促。

刘世炎是二机厂最好的焊工,他既然亲自下去了,就说明这道焊口必须作为样板留下。

王小军在旁边看着,心都揪紧了。

他看到火星不断落在师傅的胳膊和脖子上,烫出一个个小燎泡。

师傅却像是没有感觉一样,手里的焊把稳如泰山,均匀的向前推进。

二十分钟后,刘世炎用完了第一根焊条。

他摘下面罩,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和地上的泥水混在一起。

“师傅,歇会儿吧!”王小军赶紧递上水壶。

刘世炎摆了摆手,只是大口的喘着粗气。

缺氧,高温,双重考验,让他的胸口像风箱一样起伏。

王小军看着他发白的嘴唇,忍不住朝上面喊:“把备用风管再往下放一点!”

上面的人立刻照办,粗大的帆布管缓缓的垂下来,送进一股带着泥土气味的凉风。

刘世炎只休息了不到三分钟,就重新戴上面罩。

“继续!”

电弧再次亮起。

王小军知道,师傅这是在跟时间赛跑。

泵房底座这个最难的节点,如果不能按时拿下,后面的所有工序都得推迟。

更重要的是,第一道主循环管一旦拖延,油泵机组、蓄能器和上方总管都无法依次安装。

一个小时过去了。

刘世炎已经连续换了十几根焊条。

他的动作开始有些变形,举着焊把的胳膊在微微发抖。

腰部的剧痛像锥子一样扎着他,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伤处。

但他依然在咬牙坚持。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焊完它,焊好它。

不能给林总师丢脸,不能给二机厂丢脸。

突然,他手里的焊把晃了一下,一道刺眼的火花偏离了焊道。

“不好!”

刘世炎心里一紧,立刻停了下来。

他摘下面罩,用小锤子敲掉焊渣,拿着手电筒仔细的检查。

焊道上,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

这是一个缺陷。

虽然不大,但刘世炎不能容忍。

“拿角磨机来,磨掉,重焊!”他斩钉截铁的对王小军说。

王小军看着师傅煞白的脸,嘴唇都快咬出血了。

“师傅,要不……就算了吧?这点小问题,应该不影响……”

“放屁!”刘世炎猛的吼了一声,声音在地下空间里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你给我记住!我们焊的不是普通的管子!这是八万吨压机的血管!里面跑的是能把钢铁挤碎的高压油!”

“任何一个针尖大的毛病,都可能要了人命,毁了整个项目!”

“要么不干,要干,就得干到最好!听懂没有!”

王小军被师傅吼得一个激灵,眼圈红了。

“听……听懂了。”

他不再多说,默默的递上了角磨机。

刺耳的打磨声响起,火星四溅。

刘世炎亲自把那段有缺陷的焊道彻底磨掉,直到露出光亮的金属本色。

然后,他再次躺下,戴上面罩。

“刺啦——”

那道倔强的蓝色电弧,又一次在黑暗潮湿的地下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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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代1959,从技术员开始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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