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9章 工人之歌
什邡文化馆的文艺骨干和绵竹汉旺矿上的工人乐队轮番登台。
吹笛子的,拉二胡的,弹手风琴的,还有几个年轻人抱着吉他,边弹边唱。
台下的工人有的坐在自带的小板凳上,有的席地而坐,还有人干脆坐在码放整齐的枕木上,黑压压围了好几圈。
一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正站在舞台中央吹口琴。
清澈明快的旋律从小小的口琴里流淌出来,先是舒展,继而陡然变得高亢。
手风琴随即跟上,鼓点也越来越欢快。
台下不知是谁先打起了拍子。
“啪!啪!啪!”
数百双粗糙的大手很快拍到了一起。
整齐的掌声从舞台前方一层层传开,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广场。
几个穿着白衬衫、蓝裤子的年轻姑娘踩着节拍登台,红绸在她们手中上下翻飞。
鲜亮的红色掠过半空,引得前排几个年轻工人连声叫好。
一曲结束,台下顿时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再来一个!”
“吹得好!”
“来首欢快的!”
口哨声、叫好声和笑声挤在一起,震得高处的横幅都仿佛跟着颤动。
主持演出的年轻人拿起话筒,笑着说道:“同志们,下一首,是汉旺矿工人乐队送给二机厂师傅们的《咱们工人有力量》!”
熟悉的前奏刚一响起,广场上的工人们坐不住了。
起初只有舞台上的演员在唱。
唱到第二句时,台下已经有人扯开了嗓门。
等副歌响起,几百名工人的歌声彻底汇聚到了一起。
“咱们工人有力量——”
歌声粗犷、洪亮,未必人人都踩得准节拍,却带着一股能把钢铁都震热的劲头。
有人挥舞着沾满油污的工帽,有人用搪瓷缸敲着板凳打拍子。
几个平日里不苟言笑的老师傅,也被年轻人拉了起来,站在人群中跟着唱。
钱朝玉带着徒弟们从车间里出来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负责维持秩序的工会干事一眼认出了他们,赶紧冲他们招手。
“钱厂长,你们可算来了!给机加分厂留的位置还在这儿呢!”
“我们来晚了!”
钱朝玉大步走过去,脸上没有半点遗憾,反而红光满面。
“不过不亏!阀芯做成了!”
“做成了?”
周围几名工人听见这句话,立刻围了过来。
“真做成了?”
“微米级的那个?”
钱朝玉用力一拍胸前装着木盒的口袋,笑声比台上的鼓点还要响亮。
“做成了!尺寸合格,窗口也合格,一个角都没崩!”
消息迅速在人群里传开。
原本还在唱歌的工人纷纷转过头来。
有人竖起大拇指,有人隔着人群高声喊好,还有老师傅挤上前来,用力握住钱朝玉的手。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给机加分厂鼓鼓掌!”
下一刻,掌声轰然响起。
钱朝玉怔了一下。
这个在机床前稳得像一块铁的八级工,此刻面对数百名工友的掌声,竟有些不知道该把手往哪里放。
他搓了搓手掌,黝黑的脸上浮起一层红色,只能一个劲儿的摆手。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
“是大家伙儿一起干出来的!”
“还有林总师的图纸!没有那张图,我们光有力气也不知道往哪儿使!”
他身后的几个徒弟却已经笑得合不拢嘴。
小李激动得脸颊通红,跟着台上的歌声使劲拍手,掌心拍疼了也不肯停。
舞台上,矿工乐队的领唱显然也听到了这个好消息。
他扶着话筒,高声说道:“同志们,听说机加分厂刚刚完成了一项了不起的攻关任务!那咱们这一段,再给他们唱一遍,好不好?”
“好!”
数百人的回答整齐得像一声闷雷。
手风琴重新拉响,鼓槌重重落下。
更加高亢的歌声冲天而起。
钱朝玉和徒弟们也被人群拉进了队伍。
大家肩挨着肩,跟着节拍放声歌唱。
持续数日的疲惫、加工时的紧张,以及等待检测结果时几乎令人窒息的压力,都在这一刻随着歌声释放了出来。
一曲唱完,舞台上的节目又换成了快板。
夕阳渐渐落到厂房后面,金红色的余晖铺满了广场。舞台上的红绸翻飞,琴声、歌声、快板声和工人们爽朗的笑声交织在一起。
远处的高大厂房依旧矗立着,天车横梁在夕阳下投出粗壮的影子,空气里还留着钢铁、机油和焊烟的气息。
这里没有华丽的礼堂,也没有精致的布景。
工人们穿着沾有油污的工作服,手上是洗不掉的铁锈和老茧。
可每一张疲惫的脸上,都带着真切而明亮的笑容。
冰冷的钢铁与热烈的歌声,在这个盛夏的傍晚融在了一起。
林振也站在人群中。
他看着舞台上那些充满朝气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身边这些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工人们,心里感慨万千。
这是一个艰苦的时代,但也是一个充满理想和激情的时代。
人们愿意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去奉献,去奋斗,去创造。
他们既能造出八万吨的压机,也能写出最美的诗篇。
这就是这个国家,生生不息的力量源泉。
演出暂时换场时,钱朝玉这才想起正事。
他护着胸前的口袋挤出人群,快步走到林振面前,小心翼翼的取出那个铺着红色绒布的木盒。
“林总师!”
木盒打开,那枚小小的阀芯安静的躺在里面,在夕阳下泛着冷亮的金属光泽。
钱朝玉将它递过去,眼神里既有期待,也有一名老工匠面对作品时藏不住的骄傲。
“您看看,合格不?”
林振接过阀芯。
金属入手冰凉,分量轻得几乎可以忽略,可他却觉得,自己接过的是这群工人用汗水和心血托起来的千钧重担。
他迎着光线,仔细察看阀芯的表面和肩部窗口。
外圆光滑如镜,几乎看不到磨削纹路。几个矩形窗口轮廓清晰,边缘锐利,转角干净利落,没有毛刺,也没有肉眼可见的崩边。
“钱厂长。”
林振抬起头,郑重的看着他。
“它不只是合格。”
“它是完美。”
钱朝玉怔了片刻,随即咧开嘴笑了。
身后的徒弟们更是欢呼起来。小李转身冲向广场,迫不及待的要把林总师亲口说出的评价告诉所有人。
很快,人群中又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舞台上的口琴再次响起。
清亮欢快的曲调越过人群,穿过敞开的车间大门,在一排排机床和高大的厂房之间久久回荡。
阀芯的问题解决了,盘古压机的“肌肉”和“神经”,终于有了最关键的一环。
接下来的几天,林振带领老师傅们,将继电器控制柜、电液伺服阀和遍布机身的各类传感器逐一接入系统。
原本纷繁复杂的控制逻辑,被他拆分成若干功能组。压力、位移、行程与安全联锁信号分别接入控制柜,再通过信号转换装置汇总到总控台。
那套设备还称不上后世意义上的完整自动控制系统,却已经足以让庞大的盘古压机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大脑”和“神经”。
而林振和魏云梦,也即将迎来一次短暂的分别。
暑假临近结束,周玉芬要带着林晨和林曦返回京城,为两个孩子开学做准备。
离别前一晚,一家人聚在二机厂安排的临时招待所里。
暖黄的灯光下,魏云梦坐在桌边,替两个孩子整理书包和文具。
铅笔一支支削好,整齐放进铅笔盒;课本的边角也被她仔细抚平,摞成整整齐齐的一叠。
林振坐在床边,给两个孩子讲起了这几天发生的事。
他讲钱朝玉和机加分厂的师傅们,如何放弃休息,守着被冰块围起来的老车床,一刀一刀“抠”出一个比头发丝还要精细的零件。
也讲刘世炎师傅如何带着工人深入漆黑的地下,用焊枪的火光照亮压机的根基。
两个孩子听得入了迷。
“爸爸,”林晨仰起小脸,神情格外认真,“那些叔叔伯伯,也是在给国家造铠甲吗?”
林振摸了摸他的短发,笑着点头。
“是啊。”
“他们造的,是最大、最结实的一副铠甲。”
林晨重重点头,把这句话牢牢记在了心里。
林曦眨巴着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也不甘示弱的举起小拳头。
“那我和哥哥长大以后,也来这里!”
“我们也和叔叔爷爷他们一起,给国家造铠甲!”
魏云梦抬起头,看着灯光下的父子三人,清冷的眉眼悄然柔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