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0章 重器未成，何以为家
德阳火车站。
绿色车皮安静的停在站台边，车头不时喷出一团白汽，沿着铁轨缓缓漫开。
广播喇叭里，带着川音的女声一遍遍催促旅客上车。
站台上人来人往，有人扛着铺盖卷，有人拎着网兜和搪瓷缸，孩子的哭声、列车员的哨声，混在煤烟和蒸汽里，叫人的心也跟着发紧。
林振和魏云梦带着何嘉石，一直把周玉芬和两个孩子送到车厢门口。
赵丹秋与几名安保人员已经提前将行李安顿妥当。两个孩子的小书包并排放在卧铺下面，里面装着新课本、铅笔盒，还有魏云梦昨晚一件件替他们叠好的衣服。
明明什么都安排好了，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谁也舍不得先开口。
“妈，路上得坐一天一夜，您别总把吃的省给孩子。”林振替周玉芬理了理肩上的布包，低声叮嘱，“到了京城，给我和云梦发个电报。”
“知道了。”
周玉芬答应得很快，握着他的手却迟迟没有松开。
她看着儿子，又看了看魏云梦，像是总也看不够。半晌，才红着眼圈念叨：“你们两个也是，别一忙起来就不吃饭。云梦身子单薄，你多照顾她。你自己也别逞强，机器是铁打的，人不是。”
“妈，您放心。”林振轻声道。
周玉芬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一句：“早点回来。”
魏云梦原本一直忍着，听见这四个字，眼眶一下红了。
“爸爸，妈妈。”
林曦拉住她的衣角，仰着小脸问：“你们真的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小姑娘声音软软的，像是还抱着最后一点希望。
魏云梦蹲下来，替她把有些歪的小辫子重新别好，轻声说：“曦曦先跟奶奶回京城。等爸爸妈妈忙完，就回去看你和哥哥。”
“那要忙多久？”
“不会太久。”
“明天能忙完吗？”
魏云梦的手顿住了。
她没办法骗女儿，也不敢说出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日子，只能把林曦抱进怀里，脸颊贴着她柔软的头发。
“妈妈会尽快。”
林曦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伸出小手抱住她的脖子，小声道：“妈妈，我晚上想你的时候怎么办？”
魏云梦闭了闭眼，泪水终于落了下来。
“那就看看妈妈给你缝的小月亮。”她摸着女儿书包上那块月牙形的布贴，声音轻得发颤，“妈妈也看月亮。我们看到的是同一个。”
“那你每天都要看。”
“好，每天都看。”
一旁的林晨始终没有哭。
他背着书包，站得笔直，小手紧紧攥着肩带。昨天晚上，爸爸才夸他是大孩子，是哥哥。他觉得自己应该坚强，应该帮爸爸妈妈照顾奶奶和妹妹。
可列车员走过来，扬声催促最后一批旅客上车时，他的脸色一下变了。
“同志，快上车吧，马上要开了！”
周玉芬伸手去牵他。
林晨却往后退了一步。
他望着林振，眼眶越来越红，嘴唇抿得发白。那副努力忍耐的模样，反而比哭出来更让人心疼。
“晨晨。”林振叫了他一声。
孩子好不容易撑起来的坚强，瞬间垮了。
“爸爸……”
林晨猛的扑进他怀里，两只胳膊死死抱住他的腰。
“我不想回去。”
他把脸埋在爸爸胸口，眼泪很快洇湿了一小片衣襟。
“我不要你给我买新铅笔，也不要新书包。我保证听话，保证不乱跑。我和妹妹就住招待所，我们不会打扰你们工作……”
孩子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剩下压抑不住的抽泣。
“爸爸，你别让我们走，好不好？”
林振的眼皮剧烈的跳动了下。
他能画出最复杂的图纸，能解决别人想都不敢想的技术难题，可面对儿子这句近乎哀求的话，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魏云梦别过脸，捂住了嘴。
林振蹲下身，把两个孩子一起抱进怀里。林曦立刻也哭了起来，小手抓着他的衣领，怎么都不肯松开。
“爸爸也舍不得你们。”
林振的声音有些沙哑。
“可爸爸和妈妈现在不能走。那台大机器，还有很多叔叔伯伯，都在等着我们。”
他替林晨擦去眼泪，认真的看着儿子的眼睛。
“晨晨，爸爸不在的时候，奶奶和妹妹就交给你了。想爸爸妈妈了，你就写信。哪怕只会写几个字，爸爸也一定回。”
林晨哭着点头。
“那你不能骗我。”
“不骗你。”
“每一封都回？”
“每一封都回。”
林曦也急忙伸出小拇指，哭得一抽一抽的：“还有我。爸爸妈妈要早点回来。等铠甲造好了，就马上回来。”
“好。”
林振伸出手，勾住女儿的小指，又勾住儿子的。
“等那副最大、最结实的铠甲造好，爸爸妈妈就回家。”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两个孩子带着哭腔念完，三根手指紧紧勾在一起，谁都没有先松开。
汽笛突然拉响。
悠长而尖锐的声音穿过站台，像是在硬生生催人分别。
“该上车了。”
周玉芬抹去眼泪，抱起哭得不肯撒手的林曦。赵丹秋牵住林晨，一步一步朝车厢门口走去。
林晨走上踏板时，忽然回过头。
他挣开赵丹秋的手，跑回来紧紧抱了林振一下，又扑进魏云梦怀里。
“爸爸，妈妈，你们要记得回家。”
说完，他怕自己再也舍不得走，转身往车上跑。
那道小小的背影踉跄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魏云梦站在原地，眼泪无声的往下掉。
车门关上了。
两个孩子挤在车窗前，不停的朝外挥手。
林晨一边哭，一边努力张大嘴巴说着什么。
隔着厚厚的玻璃，林振听不见声音，却看懂了他的口形。
爸爸，再见。
林曦趴在窗户上，对着玻璃哈出一片白雾。她用手指画了六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两个大的，两个小的，中间还站着奶奶和姑姑林夏。
她指了指那六个小人，又指了指自己胸前的小月亮，拼命朝魏云梦挥手。
魏云梦也朝她举起手，做了一个看月亮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