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这风险太大了！
“林总师，这……这风险太大了！”
运-10总设计师捏了捏眉心，声音里染上几分疲惫与忧虑。
他是连夜从京城赶过来的，刚下火车，就直奔二机厂，全程看完了盘古压机的空载联动试验。
那台四十二米高的钢铁巨兽真的成功动了起来。
可“能动”和“能锻”之间，隔着的从来不只是一道工序。
“盘古压机刚刚完成空载试机，液压系统、同步控制和动态补偿算法都还没经过真正的负载验证。现在就直接锻造运-10主承力框，一旦出现问题，损失的可不只是一块特种钢锻坯。”
他认真的指了指桌上的图纸，神态越发沉重。
“这是飞机最核心的承力结构。它承载着机身、机翼和内部设备传来的全部载荷。哪怕外形勉强成型，只要内部有折叠、夹层、疏松或者微裂纹，经过探伤也必须报废。”
“更严重的是，如果模具、压机或者材料流动出现偏差，连返工的机会都没有。”
曾石也跟着点头。
他在重型装备制造线上干了一辈子，比任何人都明白大型设备从图纸走向产品时，藏着多少意外。
“林总师，空载联动只能证明这台机器的控制系统没大问题。可真正锻造时，几千吨的锻坯会把所有隐藏的误差放大出来。”
“液压响应、模具受热膨胀、金属流动、局部充填、压力传递，每一个环节都有可能出问题。”
“我们是不是先做一件不那么重要的锻件？哪怕先用普通钢料，验证一下加热、吊运、定位和压制流程，也比直接拿运-10的主承力框冒险强。”
柯东沉默无语。
可他紧握的拳头，及眉宇间沉甸甸的褶皱，已经说明了他的态度。
运-10总设计师说的没错。
这台压机是二机厂数千名工人的心血，也是整个德阳重工业的希望。
可正因为如此，第一锻就不能失败。
林振看着面前几人，没马上反驳。
他知晓他们不是胆怯。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们知道这副骨架对国家代表了什么，才不愿意拿它去赌。
稍后，他侧过身，从耿欣荣手里接过一叠厚厚的打印纸。
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曲线、标注和计算结果。
“你们的担心是对的。”林振将资料放在桌上，“所以，我们并不是没做准备，就直接把主承力框送进模具。”
他抽出最上面的一张。
“过去三个月，魏云梦带着材料所，已经完成了二十七组同炉次材料试验。”
魏云梦站在旁边，清冷的面容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只是接过话头。
“包括高温压缩、热变形、连续冷却、晶粒长大、再结晶和残余应力测试。”
“同一炉20MnNiMo特种钢，我们分别制作了不同厚度、不同截面和不同变形程度的试样。所有试样都经过了拉伸、冲击、金相和超声波检测。”
“目前得到的结果表明，在一千一百度到一千二百度之间，材料具备最佳塑性，内部晶粒也最容易完成动态再结晶。”
“只要压制路径和保压时间不发生偏差，锻件内部形成致密组织的概率很高。”
林振又拿起第二份资料。
“这份，是盘古压机的分级负载试验记录。我们用铸造钢块和专门制作的厚壁模拟件，对液压系统进行了七个等级的加载。从三千吨，到一万吨，再到三万吨、五万吨，最后达到额定压力的百分之九十。每一次加载都记录了主缸压力、四角同步误差、机架应变、基础沉降和模具受热变形。”
林振的手指落在最后一张曲线图上。
“它已经完成了冷态、热态、偏载和分级压力试验。现在真正没验证的，只剩下一件事。用真实的航空锻件，验证材料流动与模具型腔之间的匹配关系。”
运-10总设计师的眉峰微蹙：“可这不还是拿主承力框做试验吗？”
“是。”林振的薄唇轻启，“可它和普通设备的试车不同。盘古压机真正要解决的，是能不能把一块几吨重、形状复杂、承力路径特殊的航空锻坯，按照设计要求一次压成完整结构。”
“普通钢块可以验证压机有没有力，却验证不了金属在主承力框复杂筋板之间如何流动。简化锻件可以验证模具开合，却验证不了真实型腔的充填顺序。哪怕我们先做十件普通锻件，得到的也只是十份看起来很漂亮、却无法回答核心问题的试验报告。”
曾石的手摸了摸下巴。
是啊，林振说的是事实。
大型模锻最难的地方，是让金属按照预定路线流动，在所有加强筋、转角和连接孔位周围形成连续、致密、无缺陷的纤维组织。
而这件事，只有真正的主承力框能够验证。
林振翻到下一页。
页面上，是一张被划分成数个阶段的锻造流程图。
“可是，我们也不会把这次锻造当成一锤定生死。”
“主承力框不是一次成型。”
“第一阶段，只做镦粗和整体展宽，把锻坯压到预定高度，观察四周材料流动和模具受力。”
“第二阶段，进行主要轮廓成型，让金属填充主体型腔，但保留足够的机械加工余量。”
“每完成一个阶段，都要卸压、冷却、清理氧化皮，再进行超声波和金相检查。”
“只有确认内部没有折叠、裂纹和严重疏松，才能进入下一阶段。”
“换言之，我们是把一次无法挽回的冒险，拆成几次能够检查、能够纠偏的过程。”
运-10总设计师的眼眸微微一动，“那最终成型呢？”
“最终成型，依然要严格控制在最佳窗口内。”
林振抽出一页布满曲线的数据表，平铺在桌面。
“这是我用银河超算，结合魏云梦材料实验室提供的20MnNiMo特种钢在不同温度下的屈服数据，模拟出的结果。”
“锻坯从一千八百度的加热炉中出来后，温度会持续下降。吊运、定位、合模，每多耽误一秒，表层和核心的温差都会扩大。”
他指着那条陡峭下坠的红色曲线。
“温度过高，材料流动性虽然好，但是晶粒容易粗化，内部组织不均匀。”
“温度过低，材料流动性下降，复杂筋板无法完全充填，还会在转角和厚薄交界处形成巨大的内应力。”
“真正适合最终成型的，是一段很窄的工艺窗口。”
他又翻到第二页。
上面是一条被不同颜色标注的时间轴。
“从活动横梁第一次接触锻坯，到完成最终保压，最佳压制时间是六秒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