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5章 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升!继续升!”
林振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了整个工地。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控制台。
压力表的指针轻轻的颤动,一百二十个位移测点的数据,由各区观察员依次报来。
林振修长的手指搭在旋钮上,不断对四个液压分区进行微调。
那重达两百吨的刀盘基座,在他的指挥下,如同一头被驯服的钢铁巨兽,以每分钟半米的速度稳稳的上升。
每抬高二十厘米,工人们便把提前备好的钢枕和垫块交错塞入承压横梁下方。
液压系统可以顶升,却不能成为长时间悬空作业的唯一保险。
只要哪个油路突然失压,钢枕便会立刻托住基座。
当基座底部距离平台足有三米高时,林振下达了指令。
“停止顶升,保持高度!”
“嗡”的一声轻响,液压系统进入保压状态。
各组截止阀随即关闭,承压横梁下的机械锁紧装置也被一一旋紧。
巨大的基座就那样稳稳的停在半空,下方重型卡车卸去载荷,沿着钢板铺成的通道缓缓的开了出去。
整个工地上,顿时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声。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
“太不可思议了!就用那些小东西,真的把这家伙抬起来了!”
李文栋被巨大的喜悦砸晕,他踩着泥水快步冲到控制台前,紧紧的握住林振的手,用力的摇晃着。
“林总师!你又一次创造了奇迹!我……我代表铁道部,代表西南大铁路建设指挥部,谢谢你!”
他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自己的心情。
王大壮和警卫连的战士们也看得目瞪口呆。
他们是军人,最崇拜力量,可眼前这种以巧破千斤、用智慧驾驭绝对力量的场面,比单纯展示蛮力更加震撼。
王大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位林总师,真他娘的是个神人!
欢呼只持续了片刻,林振便抬手示意众人回到岗位。
刀盘基座只是第一个部件。
接下来还有刀盘外圈、辐条和核心驱动模块。
一个个重达数十吨的庞然大物,被绞盘沿钢轨横向牵引到预定位置,再由多组液压千斤顶分段顶升。
每移动一次,都要插入垫块、复核标高、检查地锚和钢板沉降。
工地仿佛变成了一座露天重型装配车间。
林振就是这座车间唯一的总设计师。
工人们在他的指挥下,拧紧一颗颗比胳膊还粗的螺栓,焊接一道道数米长的焊缝。
钱朝玉和他带来的机加老师傅,则成了这场露天手术的主刀医生。
他们先用刮刀修整接合面,再以塞尺反复检查间隙。
遇上销孔稍有错位,绝不允许用大锤硬砸,只能重新调整顶升点,在构件自重与液压推力之间,一点点的把位置找回来。
数日之后,直径十五米的刀盘终于显露出完整轮廓。
它像一张即将咬进山腹的钢铁巨口,静静的矗立在曾经的烂泥塘上。
黝黑的辐条从中心向四周伸展,外圈高过在场所有人,冰冷沉重的压迫感令人几乎不敢靠近。
只是,赵玉辉脸上却没有丝毫轻松。
他拿着游标卡尺和特制长钢尺,在各个连接部位之间反复测量。
起初,他只是蹙眉,等测完主轴承座附近几个点,他脸上的笑意已经彻底消失了。
“林总师,出问题了。”
赵玉辉走到林振面前,声音里带着一丝焦虑。
“大问题。”
正在指挥安装下一个模块的林振转过头来:“赵总工,怎么了?”
“是精度。”赵玉辉举起手里的图纸,“按照设计要求,整个刀盘所有部件安装完成后,同轴度误差不能超过一毫米。”
“主轴承安装孔的圆度,误差不能超过零点五毫米。”
“否则,在高速旋转和巨大推力的作用下,整个刀盘都会因为受力不均而产生致命的抖动,最终导致结构崩溃。”
他磨了磨牙,语气变得更加沉重。
“这还是在有恒温恒湿、无尘无震动的精密加工车间里,用大型坐标镗床和激光对中仪才能达到的精度。”
他指着眼前的露天工地。
“在这里,白天太阳暴晒,钢材会热胀;晚上气温下降,又会冷缩。一阵风吹过来,都会带来零点几毫米的形变。”
“我们现在用的,是最原始的吊线和水平尺,组装这种大家伙,能把误差控制在厘米级,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毫米级……这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赵玉辉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众人头上。
刚才的顶升解决的只是搬得动,可超级机械不是把钢铁堆在一起就算完成。
刀盘每转一圈,安装时留下的偏心都会转化为周期载荷。
误差越大,轴承、齿轮和焊缝承受的冲击便越可怕。
几名老师傅下意识的看向脚下。
钢板平台虽然被地锚固定,水平误差也控制在数毫米以内,可太阳、山风和地面微小沉降,仍在不断改变这个测量基准。
李文栋的唇角微不可察抽了下。
他感觉自己就像在坐过山车,刚冲上一个高峰,又立刻跌入谷底。
“那……那怎么办?”他焦急的问,脸上带上了淡淡的霾色,“难道……要把这些东西再拆了,运回厂里去?”
“来不及了。”赵玉辉摇了摇头,“而且,就算在厂里组装好了,这个十五米直径的大家伙,也根本运不进来。”
这是一个死循环。
四周渐渐的安静下来,只剩山风穿过刀盘孔洞的呜咽声。
林振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刀盘旁,伸手摸了摸被阳光晒得微温的钢铁,又扫了一眼场地四周的地锚点。
普通长尺测量依赖构件表面,基准会随着构件变形而变化。
想把误差压到毫米以内,必须建立一条独立于刀盘之外、可以反复复现的空间基准线。
办法他早就准备好了。
林振看着赵玉辉焦急的脸,忽然笑了。
“谁说我们没有激光对中仪的?”
赵玉辉一愣:“什么?我们有?在哪里?”
他怎么不知道,国内已经研制出这种高精尖的设备了?
林振对身边的耿欣荣说道:“去,把我们带来的那台宝贝,请出来。”
“就是那台……J2型高精度光学经纬仪。”
耿欣荣的眼睛一亮,马上小跑着去了。
不一会儿,他和一个助手抬着沉重的木箱走了过来。
两个人走得很慢,哪怕脚下已经铺着钢板,仍旧每一步都落得极稳。
木箱打开,防潮油纸被一层层的揭去,一台闪烁着黄铜光泽的精密仪器显露出来。
它保留着J2型经纬仪的基本结构,目镜、读数装置和微调机构却都经过749研究院光学实验室重新改装,箱中还配有专门的反射标靶和校准附件。
赵玉辉一眼认出了它。
“经纬仪?林总师,你不是在开玩笑吧?”
他哭笑不得。
“经纬仪是用来做大地测量的,测个山高,定个坐标还行。你拿它来做机械安装的精度控制?它的精度,顶多也就是角秒级的,换算成长度,误差比我们用吊线还大!”
“普通的经纬仪,当然不行。”
林振走上前,轻轻的抚摸着那台仪器,眼神里充满了喜爱。
“但它,可不是普通的经纬仪。”
“这是我们749院光学实验室的镇所之宝,它的测角精度,可以达到零点一角秒。”
赵玉辉猛的低下头,重新打量仪器。
零点一角秒,仅靠一次观测当然不够稳定。
可若建立固定观测墩,在清晨和夜间温差最小、山风最弱的时候进行多测回观测,再配合反向复核和温度修正,就能把随机误差压到极低。
更关键的是,角度只负责确定方向,真正贯穿刀盘中心的机械基准,还需要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实体轴线。
“更重要的是……”
林振从另一个盒子里,拿出几卷细如发丝的钢丝。
“配合上我独创的拉钢丝找正法,它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精准的激光对中仪!”
拉钢丝找正法?
又是一个全新的名词。
赵玉辉彻底糊涂了。
他感觉自己在林振面前,就像一个刚入门的学徒。
“林总师,这……这到底是怎么个操作法?”
林振浅浅勾唇,拿起一卷钢丝。
“很简单。”
“就是在这片烂泥地里,绣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