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这一拜,心服口服
“绣花?”
赵玉辉和周围的工程师们,面面相觑。
他们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钢铁巨兽,和绣花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林振也不多解释。
他先让人在钢板平台外围选择三处沉降最小的地锚点,用厚壁钢管浇筑成独立观测墩。
观测墩不与刀盘承压横梁接触,哪怕液压千斤顶动作,也不会轻易的带动测量基准偏移。
等观测墩固定,他才提起经纬仪木箱。
“赵总工,我需要你的帮助。”林振眼皮一抬,说道,“还有钱师傅他们,都需要。”
“这个拉钢丝找正法,仪器只是眼睛,真正完成操作的,是你们的手。”
赵玉辉立刻严肃起来:“林总师,你尽管吩咐!”
钱朝玉也带着他的徒弟们围了过来,一个个表情专注。
他们知道,真正考验他们这双国宝级的手的时候,到了。
林振很快选定了三个基准点,将经纬仪稳稳的架设在其中一个点上。
他先命人记录气温、钢材表面温度和风速,又用水准仪复核三个观测墩的高程。
露天测量最怕温差和风。
白日里钢铁受热不均,十五米直径的刀盘,温度相差几摄氏度,边缘就可能多出数毫米的形变。
因此,正式找正只能放在凌晨和入夜以后。
做完这一切,林振闭上眼睛,静静的站了几分钟。
他在脑海中,利用超级工程师系统,快速的建立了一个三维空间坐标系。
这个坐标系的原点,就是主轴承的理论中心点。
X、Y、Z三条轴,就是他接下来要用钢丝,在现实空间中拉出来的绝对基准。
“好了。”
林振睁开眼睛,目光变得锐利。
他俯身操作经纬仪,先正镜、再倒镜,对三个反射标靶连续的观测了六个测回。
耿欣荣守在旁边,将每一组读数记在表格上,再取平均值,消除照准和仪器轴系误差。
直到确认基准没有漂移,林振才将目镜对准刀盘。
他的手指在微调旋钮上,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幅度,轻轻的转动着。
“耿欣荣,在刀盘基座A-37号螺栓孔位,悬挂一号基准线。”
“是!”
耿欣荣立刻拿着一卷钢丝,跑到指定位置。
那是749研究院专门制备的细钨丝,直径只有零点三毫米,表面均匀,抗拉强度极高。
钢丝上端固定在带微调螺旋的支架上,下端悬挂二十公斤铅坠,铅坠则浸在一桶机油里,以尽快消除摆动。
数分钟后,钢丝终于静止。
林振又让人在刀盘轴线方向拉起两根水平钢丝。
水平钢丝两端通过定滑轮悬挂等重砝码,始终保持恒定张力。
钢丝自重产生的垂度,则按照跨度、张力和单位重量提前计算,逐点进行修正。
一纵两横,三条肉眼几乎看不清的细线,构成了一套独立于刀盘之外的空间基准。
“赵总工,请用千分尺测量一号基准线与刀盘内壁的距离。”林振的声音从经纬仪后传来。
赵玉辉连忙上前。
他没有让量具直接碰触钢丝,只是把带绝缘触点的内测架固定在刀盘内壁,缓缓的旋动千分头。
等指示灯刚刚亮起,就立刻停止,以免柔软的钢丝受力偏移。
“报告!距离为15.37毫米!”
“收到。”
林振的手指再次微动。
“液压控制组注意,B-7号千斤顶,顶升零点零五毫米。C-12号千斤顶,下降零点零二毫米。”
“收到!”
液压组的操作员不敢直接拧动总阀,他们先松开机械锁紧环,再操作微量补油柱塞。
千斤顶旁架设的百分表紧盯位移,另一名工人则守着压力表,每动作一次,立刻重新锁死。
“赵总工,再次测量。”
“报告!距离15.21毫米!”
“继续微调,B-7号顶升零点零三……”
……
一场堪称变态的精细调整,就这样开始了。
林振就像一个乐队指挥,经纬仪是他的指挥棒。
而那些重达百吨的钢铁部件就是他的乐器。
经纬仪负责确定方向和角度,钢丝负责把理论轴线变成看得见的实体基准,水准仪控制标高,百分表和千分尺则测出刀盘相对于基准线的偏差。
每次调整之后,都必须等待钢丝停止摆动,再进行正镜、倒镜复核。
只要两次读数相差超过零点零二毫米,整组数据便立即作废,重新测量。
在场的工程师们,全都看傻了。
他们终于明白,林振所谓的拉钢丝找正法是什么意思了。
他是以那几根细若游丝的钢丝,作为绝对的空间基准。
用经纬仪,来观测刀盘实体相对于这个绝对基准的偏差。
再用液压千斤顶,来消除这个偏差。
这个想法,简直是天才!
它没有凭空制造出一台超越时代的仪器,却把光学测角、钢丝基准、恒张力控制、液压微调和工匠手中的量具组合起来,以多次观测和反复复核,弥补单件设备精度的不足。
“这……这已经不是技术了,这是艺术!”一个老工程师幽幽的感叹道。
“什么艺术,这是魔法!”另一个年轻的,反驳道。
赵玉辉则完全沉浸在了这种操作之中。
他亲自拿着千分尺,一次又一次的进行着测量和报告。
他能清晰的感觉到,那个庞大的刀盘,在他的手中,正一点一点的,向着那个理论上完美的姿态,无限趋近。
每一次报告数据,每一次听到林振发出新的调整指令,他都有一种参与创造历史的兴奋感。
钱朝玉和他的徒弟们,则负责更精细的工作。
主轴承试装后,他们沿圆周划分出二十四个测点,用塞尺、内径千分表逐点检查。
任何一个位置出现异常,都要先判断究竟是轴承座椭圆、接合面毛刺,还是刀盘自重造成的局部变形,绝不允许用锤子强行敲入。
他们的手稳得就像焊在地上一样。
他们的眼睛比鹰还要锐利。
“三点钟方向,间隙偏大零点零二毫米。”钱朝玉的声音沉稳有力。
“收到。”林振回应,“相关区域,进行局部控温加热,目标升温五摄氏度。”
工人立刻搬来749研究院特制的柔性电阻加热带,覆盖在指定区域。
加热带外面包上石棉隔热层,数支热电偶贴住钢材表面,电流则由调压器缓慢的提高。
加热不是为了硬把钢铁烤变形,是为了消除局部温差,让轴承座在可控状态下均匀的膨胀。
温度每升高一摄氏度,钱朝玉便复测一次。
达到目标后立即断电保温,绝不多加一分。
这就是顶级工匠与顶级工程师之间的完美配合。
一个负责提出天马行空的想法,并给出精确的数据。
另一个,则负责用一双巧手,将这些数据变成现实。
整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两天两夜。
林振休息很少,他的大脑一直在高速的运转,计算着每一个变量。
赵玉辉和钱朝玉他们,也只是轮流休息了几个小时。
第二天后半夜,山风突然加大,一号钢丝的读数来回跳动。
林振没有冒险,直接宣布停测。
所有人守着仪器等了两个多小时,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风势减弱,刀盘各测点温度差也降到半摄氏度以内,才重新开始最后一轮观测。
正镜,倒镜。
纵向,横向。
水准复核,钢丝复核,二十四点圆度复核。
所有数据互相闭合。
林振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经纬仪,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
“赵总工,进行最后一次全面复核。”
赵玉辉的心提了起来。
他心知,这是最终的审判时刻。
他带着团队,避开正在升温的朝阳,对刀盘数百个关键尺寸进行地毯式测量。
同一尺寸由两组人使用不同量具分别测定,任何一项数据不能互相印证,都必须重新检查。
一个小时后。
赵玉辉拿着那份写满了数据的报告,走到了林振面前。
他的手在微微的颤抖。
他的脸上是一种混杂着疲惫、激动、和极度不敢相信的复杂神情。
李文栋和其他所有人都围了过来,紧张的看着他。
“怎么样?赵总工,结果怎么样?”李文栋急切的问。
赵玉辉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他看着林振,隐约笑了一下,似春暖花开。
“报告林总师。刀盘整体同轴度误差,零点七毫米。”
“主轴承安装孔圆度误差,零点三毫米。”
“所有关键尺寸,全部……符合,甚至优于设计要求!”
话音落下,整个工地,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成功了!
在这片烂泥地上,用最原始的方法,他们真的“绣”出了一件精度超越时代的工业艺术品!
赵玉辉看着林振,眼神里充满了狂热的崇拜。
他上前一步,对着林振,深深的鞠了一躬。
“林总师,我赵玉辉,搞了一辈子机加工,自认国内无出其右。”
“今天我服了。”
“心服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