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6章 半天出山,千万人改命
一年后。
蒸汽机车拉响汽笛,车轮碾过钢轨接缝,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首趟客货混编列车钻出长蛇山隧道口,阳光照进三号硬座车厢。
林振靠在靠窗的绿皮座椅上,手指搭在窗框边缘。
这趟路,整整修了一年零两个月。
先行号掘进机打通长蛇山之后,铁道兵和工程局顺着打开的缺口一路平推,把钢轨铺进了这片以前连鸟都飞不过去的横断山脉。
“林总师,快看外头!”
坐在对面的耿欣荣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半个身子探向车窗。
林振往外看。
铁道线贴着半山腰延伸,下方的山谷平坝上,原本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彝族村寨旁边,新平整出一大片碎石货场。
货场边上盖起了三间红砖瓦房,墙面上用白灰刷着“向阳公社铁道转运站”八个大字。
几辆挂着供销社木牌的胶轮大马车停在货场卸货台前。
赶车的社员光着膀子,正把一袋袋一百斤重的粗盐、成捆的条绒花布,还有崭新的铁制犁头、锄头往车板上搬。
站台外头的木头护栏边,围满了从十里八乡赶过来的山民。
不少人身上穿着刚扯的蓝咔叽布新衣裳,妇女头上包着鲜艳的红绿头巾,娃娃们骑在大人脖子上,两只手扒着木头栏杆,扯着嗓子冲火车喊叫。
何嘉石坐在林振外侧的过道位置上,手按在腰间的挎包上,看着窗外感叹了一句。
“去年咱们撤出工地那会儿,这地方还是片烂泥塘,老乡穿的擦尔瓦里头连件完整的汗衫都没有。”
林振看着那些往马车上搬铁犁头的老乡。
以前没有铁路,一袋粗盐从州里运进山,靠人背马驮要走五天,到了山里盐巴贵得跟金子一样,老乡吃不起盐,脖子肿得老粗。
现在货运车皮一响,几十吨的工业品直接卸到家门口。
修路从来不只是图纸上的几根线条,它是把国家的工业血液,真正的泵进这片大山的毛细血管里。
列车往前开了二十多里,车速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个连站房都还没刷白灰的公社小站。
车厢乘务员拎着铁皮水壶走过来,大声的吆喝。
“前头水鹤给车头加水,停靠十五分钟,下车透气的旅客别走远了!”
林振伸手推开半截车窗,山里的凉风吹进闷热的车厢。
站台外头几个挎着竹篮卖煮鸡蛋的老乡正往车窗边凑,其中一个缠着青布帕子的老汉往三号车厢这边瞄了一眼,脚下步子顿住了。
老汉揉了揉眼睛,丢下肩头的空背篓,迈开步子冲到林振这扇窗户底下。
“恩人!是造铁龙的林总师!”
木呷老支书仰着脖子,脸上的褶子全挤在了一块儿。
林振也认出了这位去年往工地上送苦荞酒的老支书,探出半个身子笑道。
“老支书,您身子骨还这么硬朗,跑这儿干啥来了?”
木呷老汉没顾上搭话,回手冲着站台后头吼了一嗓子彝话。
两个二十出头的彝族小伙子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粗麻布口袋,快步冲到车窗下。
木呷老汉抓起麻布袋的一角,跟小伙子合力往上猛的一托,直接从半开的窗口塞进了车厢,砸在林振面前的茶几上,震得搪瓷缸子跳了起来。
“这是前天寨子里刚从后山打下来的山核桃,剥了青皮晒干的!您带回京城给娃娃们砸着吃!”
林振起身去提那袋子,少说也有三十来斤,赶紧往下递。
“老支书,这太重了,我拿两个尝尝鲜就行,剩下的您拿去供销社换盐巴!”
木呷老汉连退三步,双手背在身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供销社的盐巴现在两毛钱一斤,我们寨子把鸡枞菌和木耳卖给铁道货场,上个月刚分了现钱,家家户户的盐罐子都装满啦!”
老汉拍着胸口,嗓门震得周围几个车厢的旅客都探出头看。
“你们给彝家修了条活命的路,几颗山核桃你要是往外推,我老汉今天就躺在铁轨前头不让车走!”
前头车头拉响了出发的短笛,列车员在车门边吹起了哨子。
林振见实在推不过去,从上衣兜里摸出五块钱和两张全国通用粮票,叠成方块包在一颗核桃上,顺着窗口精准的丢进木呷老汉随身的背篓里。
车轮重新转动起来。
木呷老汉从背篓里摸出那卷钱票,举着右手在站台上追着跑了十几步,嘴里喊着些听不清的彝话,直到列车拐过山弯才看不见人影。
林振坐回座位,解开麻布口袋的麻绳。
里头装满了颗粒饱满的薄皮山核桃,最底下还垫着几块烤得焦黄的包谷粑粑。
邻座的几个年轻人一直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那两男两女穿着旧军装,胸前别着像章,脚底下堆着打着井字绳的铺盖卷和印着“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红字的搪瓷脸盆。
其中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知青咽了口唾沫,壮着胆子开口。
“同志,刚才那位大爷管您叫总师,这长蛇山的大隧道,是您带着人打通的?”
旁边的耿欣荣把腰杆一挺,刚要替自家院长吹两句,被林振用胳膊肘轻轻的碰了一下。
林振抓起两大把山核桃,放在对面四个知青的茶几上。
“大伙儿一块儿修的,我就是个画图的。来,尝尝老乡刚打的山核桃,你们这是回城探亲?”
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女知青拿起一颗核桃,指腹摩挲着核桃壳上的纹路,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我们是沪市过来的,插队在向阳公社下头的牛棚沟,整整三年没回过家了。”
戴眼镜的男知青把两颗核桃合在手心里,咔嚓一下捏碎,叹了口气。
“三年前我们进山的时候,背着十斤干粮和行李,顺着长蛇山外头的悬崖栈道走了整整五天。那路窄得只能容下一只脚,底下就是金沙江的支流,走得人两条腿直打摆子。”
另一个皮肤黝黑的男知青接过话茬,语气里透着股热乎劲儿。
“谁能想到,现在火车直接开到了公社门口!我们今天早上天刚亮从知青点出发,坐上这趟车,中午就能到州里转乘去沪市的直快列车,半天工夫就出山了!”
麻花辫女知青剥出一块完整的核桃仁塞进嘴里,眼泪掉在腿上的绿军装上。
“以前都不敢给家里写信说想家,来回光在山路上就得耗掉半个月探亲假。现在通了火车,我妈上个月来信说,明年开春也想坐火车进山看看我。”
麻花辫女知青说到最后,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林振没有急着接话,只把手里的两颗山核桃轻轻的一捏。
咔嚓一声,硬壳裂开,露出饱满发白的果仁。
他把核桃仁递过去,温声说道:“那就让老人家来看看。以前进一趟山要拿命走栈道,现在坐在车厢里,喝着热水就能到公社。再过几年,沿线的站房、卫生所和供销点都建起来,这里的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方便。”
女知青接过核桃仁,低头抹了抹眼角。
戴黑框眼镜的男知青忍不住问道:“同志,这条铁路以后还会继续往里修吗?牛棚沟后头还有好几个生产队,赶一趟公社集市都得翻两座山。”
“会。”
林振的回答很干脆。
“铁路不是修到公社门口就算完事。大线通了,还要修支线和便道,货物运得出去,机器和物资才能送得进来。你们山里的木耳、核桃、药材,以前烂在家里没人收,往后装上火车,就能送到州里、省城,甚至送到更远的地方。”
皮肤黝黑的男知青眼睛一亮,赶忙往前坐了坐。
“我们队里今年种了不少土豆,还试着栽了两亩药材。以前最愁的就是运不出去,背到县里,一路上就得吃掉好几天口粮。”
“所以光有铁路还不够。”林振笑了笑,“生产队得学会分拣、晾晒和包装,公社也要建收购站。东西品质好,运输又方便,才能卖上价钱。你们都是读过书的年轻人,除了下地挣工分,也可以帮乡亲们记账、算成本,琢磨怎么让山货少坏一点、多卖一点。”
四个知青听得格外认真。
戴眼镜的男知青郑重的点了点头。
“等我探亲回来,我就跟队里商量,把各家能卖的山货都统计出来。我们几个也懂点算术,不能只等着铁路把好日子送到门口。”
“这话说得对。”
林振拍掉掌心的核桃碎屑,笑着鼓励道:“路修通了,机会有了,剩下的还得靠人干。你们年轻,又有文化,真愿意沉下心帮乡亲们做事,迟早能让那些山货换成盐巴、布匹、农具,再换成娃娃们的课本。”
几个知青你一言我一语,已经开始商量回去后该先统计木耳还是核桃,方才因为想家而泛红的眼睛里,也多了几分亮堂的盼头。
林振听了一会儿,目光忽然落到斜对面。
从列车开出长蛇山开始,耿欣荣就一直把那个鼓鼓囊囊的绿帆布军用书包抱在怀里。刚才分核桃的时候,他宁可腾出一只手接,也不肯把书包放到茶几上,像是里头揣着什么碰不得的宝贝。
林振的眉梢微挑,伸手点了点那个书包。
“欣荣,你这里头到底装了什么?”
“从上车起就抱得死紧,刚才喝水都不肯撒手。怎么着,怕我们把你的宝贝抢了?”
耿欣荣的脸皮顿时一紧,下意识的把书包往怀里又搂了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