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8章 怀安县的来信,堂哥评上劳模了
林振和魏云梦走出里屋。
堂屋的八仙桌上,放着一个巴掌厚的牛皮纸大信封,旁边还摆着一个用粗麻布缝制的邮局包裹袋,上头盖满了怀安县到京城的邮戳。
林夏已经拿剪刀把粗麻布包裹的缝线挑开了,林晨和林曦也听到动静从院里跑了进来,扒着桌沿往里看。
包裹里头是两个用旧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方包,打开一层,露出里头红彤彤的自晒地瓜干,另一包是炒熟的红皮小花生,颗粒不大,但炒得干香,没一颗坏果子。
周玉芬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撕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抽出里头五六页写得密密麻麻的横格信纸,凑到台灯底下念了起来。
“婶子、二弟、弟妹,见信好。这封信是雪梅写的,浩初在旁边口述……”
堂嫂李雪梅是小学语文老师,字迹娟秀工整。
“家里一切都好,婶子在京城不用挂念。浩初今年在怀安县机械厂管生产技改,开春的时候,他带着厂里的技术骨干,把二车间那十几台老式皮带车床的进给结构全改成了齿轮箱传动。”
“杨厂长和王总工都夸浩初能钻研,改完之后,厂里东方红拖拉机配件和播种机的产量直接涨了三成!上个月市里开表彰大会,黄建军副市长亲自给浩初戴了大红花,评上了咱们江临市的工业劳动模范!”
念到这儿,周玉芬把花镜往下拉了拉,脸上的笑纹全舒展开了。
“这浩初,以前在村里是个闷头种地的老实巴交汉子,现在都在市里当上劳模了,真给老林家争气!”
林振抓起两颗炒花生剥开,把花生米放进林曦张开的小嘴里,心里头也是说不出的舒坦。
当年他离开怀安县进京的时候,最放不下的就是堂哥林浩初一家。
现在看来,堂哥是真把机械厂那摊子技术活给挑起来了。
周玉芬接着往下念。
“我今年带的县城关小学六年级毕业班,夏天考初中的时候,升学率排在全县第三名。教育局给提了半级工资,现在每个月能拿三十二块五,学校还额外发五块钱的班主任补贴。”
“卫东今年上四年级了,期中考试语文算术全考了一百分,刚在学校入队戴上了红领巾。浩初拿劳模发的工业券,加上我们两口子攒的钱,上礼拜去县百货大楼凭票买了一台沪市产的飞人牌缝纫机,以后给家里人做衣裳就不用找街坊借机器了……”
信封里还夹着两张黑白照片。
一张是林浩初穿着崭新的蓝色工装,胸前戴着碗口大的红绸花,站在一台改装过的车床前头,那铁塔一样的身板站得笔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另一张是全家福,林浩初和李雪梅坐在椅子上,林卫东站在中间,脖子上系着鲜艳的红领巾,背景里特意把那台擦得锃亮的飞人牌缝纫机拍了进去。
林夏拿起一根红薯干咬了一截,使劲嚼着。
“浩初哥和雪梅嫂子这日子过得真红火!三十二块五的工资加上五块钱补贴,比胡同里好些老职工拿得都多呢。”
魏云梦接过那张全家福看了看,对林振说道。
“浩初哥在信里提的那个老式车床进给箱改造,我记得是你两年前寄回去的那本《机床传动机构讲义》里头的案例吧?他能照着书本自己摸索着改出来,还真下了不少苦功夫。”
林振点了点头。
“浩初哥虽然认字晚,但他有一股子死磕的韧劲,在车间里一泡就是十几个钟头,机器哪儿响动不对,他拿耳朵一听就能摸出毛病。”
他对正在折信纸的周玉芬说道。
“妈,明儿个我写封回信,让浩初哥在厂里踏踏实实的干技术,劳模是大伙儿一块儿干出来的,千万别在厂里搞特殊化,更不能打着京城的旗号跟市里要政策。”
周玉芬连连点头:“这理儿我懂,浩初两口子也不是那号飘得没边的人。”
桌边的林晨和林曦凑在一块儿,盯着照片上戴红领巾的林卫东看了半天。
林晨抬起头,小脸严肃的对林振说。
“爸,卫东堂弟考了双百,我们得奖励他。我铅笔盒里还有三支学校发的新中华牌铅笔,一直没舍得削,明天让奶奶一块儿寄回老家去。”
林曦一听哥哥要送东西,也不甘示弱,从自己兜里摸出五六张最漂亮的透明玻璃糖纸,还有两块没舍得吃的大白兔奶糖,全推到信封边上。
“还有我的!把我的糖和糖纸也寄给卫东弟弟!”
一屋子人看着两个小家伙争先恐后的往外掏家底,笑声顺着窗户飘到了四合院的夜空里。
时间再往前一点,北京师范大学教研室。
下午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玻璃窗斜斜的照进来,给二楼中文系教研室的木门镀上一层浅金色。
赵亚丽正坐在窗边批改一摞大一新生的作文作业。她生得漂亮,眉眼清秀明丽,鼻梁挺秀,唇角天然带着几分温柔的弧度。此时她穿着一件洗得干净的浅色列宁装,乌黑的长发在脑后挽成利落的发髻,低头落笔时,侧脸在日光里显得格外白净好看。
教研室里还有两个年轻女讲师在备课,屋里静得只能听见钢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
门外走廊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皮鞋声,紧接着教研室的木门被推开一条缝,一颗脑袋探了进来。
“亚丽!”
耿欣荣身上还穿着从火车上下来没来得及换的灰布夹克,怀里抱着那个绿帆布军用书包,冲着赵亚丽使劲的挤眼睛。
他个头高挑,肩背挺拔,眉骨清峻,鼻梁高直,薄唇微抿时带着几分知识分子特有的斯文俊秀。一路奔波让他的头发有些凌乱,细框眼镜后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俊美的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兴奋。
赵亚丽手里的红墨水钢笔差点掉在作业本上,又惊又喜的站起身。
“欣荣?你不是在西南修铁路吗,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拍个电报!”
耿欣荣咧嘴一笑,抱着书包大步走进来。
“这不是想给你和孩子们一个惊喜吗?”
屋里另外两个女讲师认识耿欣荣,纷纷笑着打招呼。
“哟,赵老师,你们家大工程师从前线凯旋啦,赶紧回去吧,这儿剩几本我们帮你改了。”
“就是,赵老师盼了这么久,可算把人盼回来了。”
赵亚丽的脸颊微微泛红,目光却一直落在耿欣荣怀里的帆布书包上。
从火车开出长蛇山起,耿欣荣就一直抱着这个包裹,连喝水都不肯松手。林振在车上问过,他也只是嘿嘿的笑着打岔,生怕旁人提前看见里头的东西。
如今到了老婆面前,他才终于舍得把书包放到赵亚丽的办公桌上。
“给你和孩子们带的东西,都在里头。”
他说着解开书包上的皮带扣,先从里面掏出两大罐铁皮装的麦乳精,砰砰两声放在桌面上。
“这是指挥部发的营养品,我一口没动,全给你留着冲水喝。你这段时间既要上课,又要照顾三个孩子,不能总顾着省给我和孩子们吃。”
赵亚丽看着那两罐麦乳精,眼底浮起一层笑意,伸手轻轻碰了碰罐身。
“你自己在山里干活,才更该喝这个。三个孩子天天念叨你,谁也没少吃一口。”
“我在工地上有食堂,饿不着。”
耿欣荣说的理直气壮,又从书包侧面的夹层里摸出三个用报纸包好的小包,挨个摆在桌上。
“这个是给老大的钢笔,这个是给老二的铁皮小火车,还有这个,是给咱们小闺女的彩色头绳。百货大楼里挑了半天,售货员都快把我当成不会买东西的傻子了。”
赵亚丽拆开报纸看了一眼,钢笔、铁皮小火车和彩色头绳整整齐齐的躺在里面,显然被人一路小心护着。
她抬起头,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柔软。“你还知道惯孩子。”
“我这叫疼孩子。”
耿欣荣说完,手伸进书包最底层的夹层,脸上的得意顿时更加明显。他小心翼翼的摸出一个暗红色的丝绒小方盒,啪的一声打开。
日光落在盒中,一块崭新的瑞士产梅花牌全钢坤表静静的躺在白绸布上,表盘泛着银白的光泽。
旁边两个女讲师倒吸了一口凉气,眼睛直接粘在了那块手表上。
这年头,一块进口梅花表在百货大楼要卖两百多块钱,还得有极难弄到的特种侨汇券或者部级立功奖票才能买着。
赵亚丽捂住嘴,看看手表,又看看满脸得意的耿欣荣。
“这……你哪儿来的这么多钱和票?”
耿欣荣把下巴一扬,拿起那块梅花表,直接抓过老婆的手腕给她扣上。
“长蛇山隧道提前两年贯通,铁道部和咱们749院联合报请的二等功!奖金一百块,外加一张特批进口手表券。我一下火车就直奔王府井百货大楼给你提回来了,戴上试试合不合适?”
银亮的不锈钢表带扣在赵亚丽白皙纤细的手腕上,衬得她整个人越发漂亮精神。她抬起手腕,在日光下看着表盘里缓缓走动的秒针,眼底的欢喜怎么也藏不住。
旁边的李老师羡慕得直咂嘴:“赵老师,你这福气可真没谁了,耿工在研究所干大项目,回来还把立功表全孝敬老婆。我们家那口子连根绒线都想不起来给我买。”
赵亚丽脸颊飞起两团红云,抬手在耿欣荣胳膊上轻轻的拧了一下。
“就你显摆。赶紧拎上东西回家。”
耿欣荣被拧得龇牙咧嘴,却笑得越发开心。他把三个孩子的礼物重新包好,又把麦乳精和书包拎在手里,随后替赵亚丽收拾好桌上的教案。
小两口并肩走出教研室。
走廊里阳光明亮,窗外传来校园里学生们说笑的声音。耿欣荣一边帮老婆拎着教案袋,一边把另一个手臂牢牢护在帆布书包旁边,生怕里头给老婆和三个孩子准备的礼物再磕着碰着。
赵亚丽侧过脸看他,漂亮的眉眼里满是笑意。
“你这一路抱得不累吗?”
“不累。”耿欣荣推了推眼镜,俊秀的脸上满是满足,“跟着林总师干活就是痛快,不光能学到真本事,年底还能拿二等功回北师大给媳妇长脸。更重要的是,火车一到京城,我就能把东西亲手交给你和孩子们。”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不过我还得赶紧回749院。林总师手里头肯定又憋着什么通天的大招,明天可不能迟到。”
赵亚丽挽住他的胳膊,带着他朝教工宿舍走去。明亮的日光铺满校园小路,也把两个人并肩而行的身影拉得长长的。